“來來來, 果汁,快喝。”
周哥遞給陸珥一保溫杯。
他本來不應當在這裡, 但是殷非異特意請他出外勤。
主要是讓他來活躍氣氛。
看在錢的份上,更是看在陸珥的份上,周哥十分踴躍。
陸珥剛從公司出來,她接過保溫杯,又接過吸管,低頭看了看。
“出門前鮮榨的,去冰。”周哥壓低聲音說, “還有零食。吃好喝好, 別緊張。”
“……謝謝。”陸珥道,“不過我不緊張。”
她看了一眼殷非異。
他有工作沒處理完, 正在打電話,見她過來, 也只不過是匆匆點了頭而已。
她聽了一點點, 立刻強迫自己忘掉。
不過, 他的聲音依往她耳朵裡鑽。
殷非異講工作時,態度漫不經心, 但內容直接得近似粗暴。
他完全不留一點情面,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但越是平靜, 越是讓人害怕。
三言兩句對方沉默了,大概那邊的人已經汗流浹背。
他皺了一下眉,讓對方立刻回答。
她上了車, 在周哥小聲地指點下拿出冰箱裡的零食。
吃!周哥比劃了兩下,做口型。
陸珥端詳那塊藍莓蛋糕,嚐了一下。
味道好熟悉。
她搜尋回憶, 立刻發現這個她吃過……在第一次見到程君寒的時候。
口味簡直一模一樣,酸甜清新,冰冰涼。
跟她的心情差不多,不太甜。
昨天,他要求她跟他看病,她答應了。
但直到她回到家,他又發了訊息,對她說:“你願不願意接受心理諮詢?”
陸珥以前對他說過這句話,為了他好。
但這下是殷非異對她建議,她心裡突然怪怪的。
不止她覺得他需要治療,他覺得她也不正常嗎?
……不,她的思維被抗拒看病的他同化了。
他這應該是為了她好。
陸珥不是那種有病硬要嘴硬的人。之前她看過醫生,醫生也指出,她似乎有那麼一點點問題。
但陸珥自己調節的很好,工作生活全都不受影響,吃得好,睡得香,不受任何影響。
看看醫生當體檢了,檢查身心健康。
“不要浪費時間。”殷非異道,“給我結果。”
這兩句話不涉及機密,她悄悄抬頭看去。
車內散射的柔光映在他的臉上,卻只顯得他神色越發凌厲。
她立刻低頭,暗想他今天可能心情不好。
面上沒表現出什麼,但是他不耐煩了。
“……”殷非異看了一眼陸珥的頭頂,對電話那邊道,“已經下班了,我有私事,你處理好後發郵件。”
他掛了電話。
他望著陸珥沉吟,想了想,欲言又止:“你……”
“喀!”與此同時,奇妙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他沒說出口的話。
前排的周哥手心裡掂著瓜子,剛磕一顆,立刻停住。
不是,他還以為這倆人不打算說話了,才鬆懈下來的。
殷非異:“……”
陸珥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定格的兩個人,圓場:“哪裡有瓜子?”
“咳咳。”周哥道,“同好啊陸總,你伸手過來。”
他從兜裡往外掏。
殷非異按了一下眉心。
陸珥立刻伸手過去,笑道:“你怎麼也叫陸總了?”
周哥以前叫陸小姐的。
以前她連房子都賣了,窮得鬼似的,他就客氣叫她陸小姐。後來住在殷非異那裡,周哥還是叫她陸小姐,現在卻變了。
“我看那採訪了。”周哥說,“陸總,您真不是一般人!這能力,我是打心眼裡敬佩。我看您成為全國首富指日可待啊!”
他誇張地誇讚著。
陸珥道:“太誇張了。”
她看了一眼殷非異,心想論起資產,她頭頂上的人多了去了。
“不誇張。”周哥說,“我還記得當時咱們第一次見面,那時候你魂都丟了……咳,現在多好!”
失魂落魄、傾家蕩產,到現在泰然自若、遊刃有餘。
周哥道:“否極泰來,大富大貴!你這輩子再不會有任何坎坷。”
“……”陸珥道,“那我再給你發個紅包吧。”
“雙份。”殷非異道,“我也包給你。”
周哥說:“我還有更多吉利的話,你們等我想想。”
一路插科打諢,目的地到了。
眼前的醫院讓她心裡緊了一下。
是殷非異曾住過的私立,廖平真現在還住在裡面。
陸珥記得醫院那一個路燈,上次就是在路燈旁,她徹底地清醒,與他分割。
“在想什麼?”殷非異道。
她回過頭,說:“沒什麼。”
車輛毫無阻礙地通行,將她帶進去,醫院內花木深綠,園丁給灌木叢澆水。
陸珥下車,走到了建築物中,上了電梯,站在醫生門外。
“……好安靜。”她悄聲感嘆。
醫院絕對私密,全部是預約制,她一路上來,覺得這棟樓中只有他們三個人。
真的要去看麼?她覺得她沒有一點問題。
她仰頭看了一下殷非異。
他像是一直在注視她。
她投來的目光,像墜入了早就織成的網。
飛蟲粘上瑩白的蛛絲,絲網顫動的那一刻,蜘蛛發覺了她自己都未覺察的慌張。
她的肩上多了一隻手。
殷非異按住她的肩,力道不重,彷彿沒有任何禁錮的意圖,只有輕微的壓力感。
“去吧,一個小時。你出來的時候,我在。”
時間是一種幻覺。
當全神貫注聚焦於每一秒,它就會被拉長。
“喀。”周哥忍不住偷偷嗑瓜子。
空蕩蕩的走廊裡,嗑瓜子的聲音彷彿帶了迴音。
殷非異看向他。
“怎麼了?我自帶垃圾袋,不會亂扔的。”周哥立刻道。
“磕吧?”周哥又從兜裡掏出一把。
殷非異無言以對,他抬起手腕看錶。
“還沒到十分鐘。你輕鬆點,別把焦慮情緒傳遞給別人。”周哥又伸了伸手。
回憶這些日子,周哥覺得僱主每天像個機器人似的,當貴公子當慣了,相當不接地氣。
他不禁懷疑:“你會嗑瓜子麼?”
殷非異:“……”
他想起陸珥要了瓜子,沉默地從周哥手中接過。
周哥莫名興奮起來,期待地盯著他。
“給我張紙。”殷非異道。
“不至於……你不會要先把瓜子擦一遍吧?”周哥嘀咕著,還是從隨身小包裡拿出來。
他眼睜睜看著殷非異先用酒精溼巾擦手,然後……
手剝瓜子。
一粒,又一粒,慢慢堆疊在一起。
“……”周哥捂了一下胸口。
哇。
原來是剝給陸總吃。
快樂的陸總心理完全健康。
心理醫生甚至笑道:“你比我健康。”
心理醫生自己是有焦慮症的。
陸珥有點不好意思:“那我是不是耽誤時間了……”
“沒有。”心理醫生道,“沒有盼著人生病的醫生,你不要多想。接下來,是你預約的婚姻情感諮詢。”
周哥的瓜子帶t的不多,很快磕完了。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眼睛,盯著那一堆光溜溜的瓜子仁。
一口倒嘴裡,得有多爽。
當然,對他來說,瓜子還是自己磕的香,但有別人剝了就不一樣,這主要是心理上的爽。
殷非異面無表情地把那張紙折起來了。
周哥的眼睛睜得太大,生動演繹出“垂涎”。再看下去,他就要把瓜子把看髒了。
陸珥不能吃髒東西。
周哥訕訕地移開眼睛:“陸總出來了!”
殷非異已經先一步站了起來。
他一眼就看出,陸珥臉上有些茫然。
他心裡顫了一下,迎上去,向她伸手,道:“怎麼了?”
她眨了眨眼,回過神來,露出微笑:“沒事,我心理很健康。”
殷非異眼神一閃。
他心頭先湧上來的是嘆息的衝動。
他不能騙自己,他當然不希望她痛苦,但也不希望她太好。
直白地說,他有一瞬間的失望。
如果她是因為有心病才拒絕他,治好之後,他就有機會侵入她的縫隙。
但她是健康的,完整的……並不缺一個殘缺醜陋的他。
他與她不是能拼成一個圓的兩片拼圖,他只是鯨魚身上噁心的藤壺。
殷非異沒有在她面前展露,沉默著將那個折成方塊的小紙包遞給了陸珥。
“這是什麼?”她低頭捏了捏。
一粒一粒的,一頭尖,一頭圓……
“他給你親手剝的瓜子。”周哥垂涎已久,忘情慫恿道,“快,一口倒進嘴裡!”
他幹不了的事,看別人幹了也很爽。
是那種一秒鐘倒進嘴裡吃掉別人大半天時間的快樂!
陸珥怔住。
她耳邊響起剛才隨意的兩句閒談。醫生說:“沒有所謂的‘標準’人格。”
“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活著。生活正常,就算健康。”
殷非異是正常的。
她下意識攥住了那個小紙包,看向殷非異的眼睛。
他竟不知為何有些不快:“這點小事……”
他的身家性命都雙手奉上,她卻都不要,這一點免費瓜子仁,倒讓她動容起來了。
“……殷非異。”她問他,“對不起,我不該指指點點,說你不正常。”
殷非異顯然並沒有聊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
但陸珥剛從醫生那裡出來,他忍不住多想:難道他的提議讓她覺得冒犯了?
可陸珥卻坦白:“你什麼都很好,工作好,生活正常,沒有我也不受影響——我只覺得你的執念,是對我的移情,是假的。”
殷非異頓住。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眼睛上,看見她的猜測和歉疚。
他喉嚨動了一下,道:“不是移情——是鍾情。”
“我愛你。”
他說過很多次了。
再說一遍,也依然一樣——
“我的感情是真的。”
“像你所說,如果沒有感情,你不會跟任何人結婚。我也一樣。”
“你是唯一……”
“喀!”
陸珥突地扭過頭。
周哥訕訕舉手投降:“最後一粒瓜子!對不起!”
是他津津有味看入神了。
作者有話說: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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