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溼熱的夢境。
如魚一般, 她耳後生出赤紅的腮線,翕張著, 濾出能將人溺斃的溫水。
陸珥是生下來便一無所有的動物。
這一生落到哪裡,便在哪裡生長。
順著水漂搖漫散,覓食,排洩,追逐族群,落單,沾了雨甩脫, 繼續遊弋。
活著成為食物, 屍體成為食物。
——被巨獸囫圇吞進口中,滑過他的食道, 落進胃底,被胃液分解。
胃底臨近心臟。
她溺在令人發燙的潮水中, 厚重的紅肉將她包裹、擠壓、摩擦。緊貼著胃底的心臟在跳動。
咚、咚。
他的心臟搖晃她。
是搖籃, 也是消化。
死與夢相像, 虛無是永恆的。
她不停地遷徙、抓取、獲得,但在夢境中, 能滲進她的軀殼,將她浸染沖刷的, 只有幻覺。
恆久的孤獨, 珍稀的平靜,和奇異的渴望。
渴望在燒灼她的皮膚,是滲進她每一寸皮膚的、無法洗淨的鹽酸。
極其微弱的痛, 帶來被稱作快感的癢。
——再久一點。
她這樣想著,但睜開了眼。
現在已經是凌晨一點。喚醒陸珥的,是薄毯搭到她腿上摺疊的風。
目的地早已到達, 司機不知何時回了家,車內只留下他們兩個,在空曠的地下停車場。
窗戶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換氣扇的低頻的震動聲從空隙傳進來,安全出口的標誌發著幽綠的微光。
她半夢半醒看到了殷非異的臉。
平素是紙一樣的蒼白,此時卻被燈光映出青瓷似的朦朦青綠。
精緻無暇,似鬼廟鬼相,不祥卻移不開目光。
她莫名吞嚥了一下。
“對不起。”她聲音還沒完全清醒,匆忙地坐直,沒話找話,“你累不累?”
對比她睡著之前,他的姿勢沒改變半分,這麼長時間,他的半邊身體應該都被壓麻了。
她過意不去,卻見他唇瓣一動,好似嘆氣:
“你不該醒。”
他虛假地溫柔著,掩飾貪婪和渴欲,只道:“繼續睡吧。”
陸珥低頭看向腿上的毯子。
車裡冷氣開得足,殷非異很久之前預想到她會冷,早一步用毯子蓋上了她的腿,現在她背後甚至冒了汗。
她伸手掀開,卻無意間碰到了殷非異的手。
他指尖滾燙,燙得她躲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她捱得太近了。畢竟是夏天。
她找到了恰當的理由。
但是她說不出口。
他的手指突然穿進她的指縫中,緊緊攥住她。指縫廝磨,他也在一片黯淡渾濁的綠色裡傾身……再低頭。
越來越近,像忽墜的天幕,灰綠的囚籠。
她無理由地一抖。
“再躺回來。”
他的手腕和她的壓在一起,交疊著,慢慢按在了她的腿上。
輕軟地薄毯無法阻隔觸感,手指密密麻麻,陷落,滑動,停住。
她張了張嘴,看向他的臉。
他眼底反射著青綠的光,像蝶翼上磷粉的幻彩。
他低聲道:“我冷。”
這是謊言。
他掌心的溫度,已經要把她燙傷。
像夢境成真,他重新將她拖進溼熱的浴缸。
她胸腔發沉,深深吸氣,再吸氣——
“你渴了。”他說。
她昏然地抬眼,沒有說話。
下一刻,滾燙的吻落下。
她成為食物。
但究竟誰算是食物t,有一瞬間,她也分不清楚。
清淡的薄荷香無法讓人清醒,只是在燒灼的味蕾上,加了一點令人恍惚的冰涼。魂魄勾連臟腑,宛轉頹膩地淌。
曖昧的廝磨淹沒在沉重的呼吸裡。她滿腹飢餓,不停地吞吮,耳邊盡是飛散流風。
後仰,再後仰,直到洩力癱軟著往下滑,每一寸皮膚都酥麻發癢。
他的唇輾轉著分開一點,又倉促迫切地落下,只勉強抽離一刻。
“……你困了。”他道。
沙啞的聲音擦過她的耳膜,她脊背一僵,指尖在他的手背上掐出淡淡的紅印。
他沉沉地喘息,道:
“不要走,留下我。”
她分不出這到底是命令,還是祈求。
她沒有時間想,只抬頭,在他的喘息中,再一次碰到他的唇角。
嚐到他唇角被磕破的血,也嚐到他洪水一般粗暴、癲狂的渴望。
酒店頂層有露臺,是他準備好的約會場所。
但沒人分心多看一眼。
包下整層是個錯誤,臥室太遠,等到床邊,已經全都亂了。
頭髮亂了,衣服亂了,心跳也亂了。
她身上穿的是他為她定做的衣裳,衣領外露出的白皙頸側,攀上一瓣一瓣深紅色的溼痕。
她試圖捲起身體,又被重重壓迫著展開,無法停止,不可逃避。
衣釦崩開。
一粒,一粒,全都咬壞。
“……痛嗎?”他低聲喘著,舌尖卻依舊含著。
分離太久,他的力道也生疏了,只不知輕重地貪婪吞食,回過神來已經腫了。
他放輕一些。
濡軟酥麻,夾雜銳痛,似電擊突襲。
她搖頭不語,拼命呼吸著,抓他的手腕。
別動了。
這裡……
都別動了。
臥室燈火通明,燈光直射,一大片晶瑩的反光。
從他的掌心漫出來,流到他的手腕上。
滴下來。
她咬著嘴唇,腹間的肌肉痙攣似的跳,她無處可逃,渙散恍惚,被他禁錮。
“看著我。”他道。
“……”她眨了眨眼,刺眼的光越過他的肩側迎過來,但他的目光沉沉,令人無法剋制地恐慌。
她想到怨恨,想到惡意。
也想到難分難解、至死不休的愛。
“如果沒有明天……”他低聲問,“你要我嗎?”
她思考了一秒,誠實地說:“要。”
如果每一天都沒有明天,那她每一天都——
但她的回答被打斷了。
在她開口之前,他抱住她。
他說:“我愛你。”
你也應該,像我愛你一樣愛我。
一味哀求的話已經說倦了,唯有彼此心知肚明的情緒。
更漏不響,星月不移。
時間已經不再有意義,唯有此時此刻。
不考慮未來,不考慮後果,只有眼前的人,只限於方寸之地。
不可分離,不應分離。
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
一日又一日,時光緩緩而過。天不崩塌,人也寂靜地活著。
但,這大概算是戀愛吧。
陸珥看著日日不間斷送到公司門口的花,想道。
兩個月左右,陸珥跟樓上九九六的合作專案成功上線。
三日後慶功,聚餐很簡單。
康元修向陸珥學習,以公司為家住了好久,今天的心態好像放風。
“太不容易了,陸總。”康元修道,“你贏了,我要回家住了,這真不是人過的日子,一睜眼一閉眼……”
“得了唄。”塗芮道,“人家陸總還有別的工作,工作量是你的三倍。”
“……”康元修雙手抱拳,“佩服,佩服。做您的朋友屬實是我高攀……”
“怎麼這麼說?”陸珥發完訊息,把手機放一邊,隨口道,“你不是殷非異的朋友嗎?”
康元修臉色一僵:“啊,可是我跟你合作,跟他沒關係啊!”
雖然說殷非異一開始是提了個方案,說要他們一起合作,但是後來殷氏不行動了,他考察了一番,自己選擇了九鹿。這個選擇給了他超出想象的驚喜結果,現在翻起這事來,難免讓他不太舒服。
“我是真心的,陸總。”他道,“你可得信我,我清清白白,這些日子,我半句也沒提他,你生氣了?”
“……”塗芮複雜地看向他,“康總,你缺乏睡眠了吧?”
怎麼開始胡言亂語了,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表白呢?
康元修抹了一把臉:“我們純潔的感情……”
“這有什麼?”陸珥道,“我知道的。想找個不知道的殷氏的人,也不是容易的事。難道我這輩子什麼也不能做了?”
她做她的,只要腳步不停,一直向前就好了。
她現在已經比她最初預想中走得更遠了,再向前看,她沒有終點。
“不過我沒想到,塗芩真的跑你那裡去上班。”塗芮捂住嘴,小聲道,“這段時間工作還挺刻苦。她變得這麼老實,我都不習慣了。”
陸珥道:“她很優秀。”
那個向來陰陽刻薄地女孩依舊穿著她的白裙子,坐在不遠處,拿腔拿調。
不知道旁邊的人說了些什麼,塗芩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怎麼?還輪到你陰陽了?陸總,他們公司有人在背後說你。”
坐在塗芩身邊那人急了,一拍桌子:“我是嘲諷你!哪說陸總了!你汙衊我!”
“……”塗芮不說話了。
塗芩還是沒那麼老實。又或者說,她只是暫時從不服氣到服氣,在陸珥面前能裝會兒老實。
陸珥不打算摻和她們堂姐妹之間的家務事。
殷非異今天去醫院看廖平真了。
到了現在,他還沒給她發訊息,陸珥主動問:【她怎麼樣?】
殷非異很快回復了:【很好。再過一週,她可以回去繼續療養了。】
他始終不鬆口讓她去見廖平真。
他一直堅持,陸珥跟廖平真沒有任何關係,一切都應當由他處理。
關掉對話方塊,陸珥檢查郵箱。
工作郵箱的內容一一過目,她切換到私人郵箱,看到了一封郵件。
校慶日將近。
【親愛的陸珥校友: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
我們誠摯地邀請您回到母校,作為本校的優秀校友,為學生們分享您的經驗見解。】
這是一封邀請她回母校演講的邀請函。
陸珥呆住。
A大是頂級高校,天才鬼才數不勝數,每年受邀演講的校友都是傳奇中的傳奇。
今年,竟然是她。
殷非異又發來了訊息:【我去接你。】
【明天去約會,好嗎?】
陸珥頓了頓,慢慢回覆:【好。】
殷非異曾經讓她想象,“如果沒有明天”。
但看到這句話,她卻想:“怎麼捨得‘沒有明天’。”
今天,明天,後天,未來的無數天。
風光無限。
作者有話說:殷:
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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