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物質如沸騰的墨潮, 瘋了一般湧向洞口,試圖堵住天光。
它們像有生命一樣,在屋頂滾動, 可終究慢了一拍,沒有攔住奔逃的二人。
花時宜指尖一點座標瞬間鎖定, 帶著李慈越過裂縫往屋頂傳去。
這次傳送不太穩定, 過程有些震顫, 她們身子發飄, 險些栽出去。
但有驚無險,她們只是踉蹌了一下, 還是穩穩在青瓦屋頂上立足。
古鎮沉入夜色, 遠處的街巷屋舍正一點點崩解, 消融於夜幕中。
溫魄玉高懸夜空, 堅硬的玉面變得像膏一樣綿軟,遮玉石表面變得猩紅如血,似乎是被玩家的鮮血浸染的緣故,它體積膨脹了數倍, 遮天蔽日。
一張猙獰人面從玉石的撕裂處冒出,它一隻眼睛帶著剛才戰鬥的痕跡——滲著血淚,眼瞼低垂, 暫時無法睜開。
另一隻眼則怒目圓睜,在古鎮的上空瘋狂掃動,四下搜尋。
花時宜和李慈立在青瓦屋頂,仰頭望著異象, 身形渺小得如同草芥。她們本應該有心理準備, 可親眼見到, 才明白什麼叫如見神佛。
那張人臉覆壓長夜, 如同古寺裡的佛像般威嚴,毫無慈悲,只剩詭異與兇戾。
它居高臨下,漠視著世間的一切。
她們太渺小了,像狂風裡的兩片落葉,正對著一座快要倒塌的山嶽,剛才階段性勝利帶來計程車氣,被這股壓迫感碾壓地十不存一。
李慈臉色發白,忍不住苦笑,輕聲感嘆:“像不像boss進入了二階段?又是一場苦戰啊,這次要怎麼才能對付它。”
“起碼我們闖過了第一關,先想辦法爬上去。”花時宜望著半空那尊巨影,也很是無奈。
話音剛落,玩家又有了新的動靜,猩紅的溫魄玉被撐得表面翻出層層褶皺,玩家悶聲發力,龐然的上半身硬生生從玉中掙扎著爬出,探入這個世界。
站在高處容易當出頭鳥,花時宜指了指地面,示意李慈一起跳下去。
李慈咬咬牙,硬撐著在掌心燃起一團薄霧,兩人一躍而下,藉著霧氣的緩衝,落在草地上。
比百年老樹還要粗壯的手臂撐在地面,陷入泥土,把地上的芳草和藥材全部碾壓成泥,植物汁液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就連躲在期間的小蟲子也無所遁型,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量拍地四處亂飛,其中幾隻就蹦到了兩人臉上。
“噫!真噁心。”李慈胡亂拍打著空氣,滿臉嫌棄。
現在的兩人十分狼狽,衣服沾滿血和飛蟲,頭髮也被風吹亂了,更糟糕的是急促地鼓勵道。
李慈眉頭擰成一團,重重一點頭。
玩家的拇指粗壯得如同百年古木一般,光禿禿的,沒有任何借力之處。兩人咬牙助跑數十米,拼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攀附上去,腳掌踩在軟薄的指甲蓋上,一步步挪向手腕。
汗毛瘋長如無人修剪的荒草,皮膚上覆著油漬,十分容易打滑。
李慈從笨重的包裡拿出一條白毛巾丟給花時宜,她們把鞋底的油漬和血漬擦了一下繼續狂奔。
風聲在耳邊呼嘯,她們像兩隻渺小的蟲子,竭盡全力奔跑,順著巨人的手臂瘋狂向上攀爬。
巨人手臂時而抬起,向前挪動幾分,又重重落下。兩人跟著忽升忽降,腳下的 “大地” 劇烈震顫,天旋地轉,好幾次險些被直接甩飛。
好在對巨人而言,她們輕如塵埃,所以她們暫時沒被被察覺。
終於,她們抵達了這段 “道路” 的盡頭。
花時宜撥開擋住視線的雜亂毛髮,側身望去 —— 她們已經從手指一路奔至小臂彎折的肘彎處。
巨人玩家正匍匐在地,手臂呈 L 形撐在地面,再往上,便是近乎九十度垂直的大臂——它完全沒有支點,表面的油脂還大幅減少了摩擦力,不憑外力爬上去完全是天方夜譚。
手臂連線著巨人從溫魄玉里探出的肩膀和後背,她接近了才發現,玉面之下,有類似幼蟲胚胎的東西緩緩遊動,但看不見具體輪廓。
花時宜能清晰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正蟄伏在猩紅的玉石深處,靜靜盯著她們。
玩家的身軀和玉石之間有一道血紅色的縫隙,雖然散發著詭異的光,但足足有有半個人那麼寬,以她們的體型,側著身子似乎能擠過去,逃生之門或許近在眼前。
李慈喘著粗氣,緊跟花時宜的步伐,她抬頭看了看,也將視線鎖定在玩家的肩頭。
“貼近我,”她聲音乾脆,抬起手,準備催動異能,“我們飛上去。”
花時宜看得出來,李慈是在硬撐,可是也沒別的辦法。
價值300點能量的短距離傳送直徑是20米,巨人手肘到肩膀的距離遠遠超出傳送的上限。
“我們接力,你盡力飛高一點,等還剩二十米時,我帶你傳送上去。”
“嗯。”
李慈起霧凝聚成雲,從腳下拖住她們載著二人往上飛,垂直向上飛對身體的消耗比起落地緩衝大太多,更何況還承載了兩個人的重量。
果然,雲彩才飛了幾米邊緣就開始渙散、搖搖欲墜。
李慈緊咬牙關,像是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伸手往背後的多功能包探去,一個較小的挎包,把通訊器塞進去,掛在身上,然後把整個揹包丟了下去。
揹包離身的瞬間,她們腳下的白雲瞬間卸去了大量負擔,變得輕盈。
李慈攥緊花時宜的手臂,暗中再催一分力道,將最後餘力全都注入異能。
原本緩緩上升的雲氣驟然拔地而起,像直達電梯般猛地向上衝去。
這已是她全部力氣,高度一到,花時宜立刻接力開啟發送。
兩人身影緩緩淡去,幾秒後便穩穩出現在巨人的肩膀上。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能量還剩300點。
花時宜對她這份棄車保帥的果斷感到意外。
李慈向來包不離身,裡面想必裝著不少重要物件,可她寧願捨棄揹包,也不肯丟下自己——這樣的義氣,實在難得。
“不心疼你的那些裝備嗎?”花時宜挑眉問。
“沒事,家裡還有很多,只是師傅給我的筆記沒了,怪可惜的。”
花時宜心裡暗道:不愧是有錢人。
剛站穩,李慈整個人晃了一晃,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褪盡了血色。
剛才那一下榨乾了她最後一絲力氣,此刻連站著都在微微發顫,呼吸急促得像是要喘不上氣。
她已經疲憊到極點,勉強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手臂虛扶著花時宜。
巨人肩頭往後便是脊背,從那塊赤紅的溫魄玉的裂縫中緩緩探出,玉巨人的身體之間有一道細微的裂縫,正幽幽滲著光。
花時宜忽然心頭一震,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玉里探了出來,纏上她的心神,低低地喚:過來吧……過來吧。
那玉彷彿化作一顆跳動的心臟,正淌著滾燙的血,蠱惑的聲音一遍遍鑽進腦海:快進去……快進來……
離開這裡固然誘人,可是那裡,
真的是
出路
嗎。
是的……來呀……
孩子,快過來,快過來吧……
李慈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邁開腳步,明明她已經疲憊到近乎脫力,身體卻像被無數條無形的線牽引,不受控制地調動每一處肌肉,僵硬而詭異地朝著玉走去。
“回家……回家……哈哈哈哈哈!”
李慈嗓子裡擠出淒厲的笑聲,如果說她平日的嗓音是清冽甘泉,此刻這笑聲就是胡亂拉扯的小提琴琴音,刺耳又陌生。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眼前的一切都在瘋狂放大。
回家……她要回家,她要離開這鬼地方。
念頭如同藤蔓般瘋長。
“李慈!回來!那裡不是家!”
李慈異樣的舉動反而促使花時宜清醒了過來,真正的安全出口怎麼可能這樣蠱惑人心!
她厲聲大喊,可那道身影卻像完全聽不見,依舊麻木地朝著紅光挪動。
花時宜不再猶豫,快步向前,邊走邊從口袋裡拿出團成一團的紅綾,快速展開,往李慈的方向一拋,末端纏上李慈的腰腹,花時宜猛地發力把她回拽。
李慈腳步一頓,身體仍在本能地往前傾,像是有股無形的力量在與花時宜較勁,要將她拖進那片猩紅之中。
她眼神空洞,嘴角卻無意識地微微上揚。
花時宜咬緊牙關,雙臂繃緊,拼盡全力將人往回扯,紅綾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紅痕。
“別聽它的!那不是出口!是陷阱!”
李慈能感覺到有人一直在把她往後拽,還在喊她的名字。
那些聲音被她當作白噪音遮蔽,因為她分明看見,父母和師傅就隔著那條縫,朝她打招呼。
是誰要害她,不讓她前進?
突然,她腦子像斷了線一樣,大腦深處反覆冒出一行字:別過去,保持清醒……保持清醒……保持清醒……
她猛地搖頭,一下子清醒過來,再著眼看,那條窄縫後面,哪有什麼她想見的人。
她冰涼的手撫上額頭,剛才是不是有人提醒了她?難道是花時宜?但是腦海裡的字也不可能是花時宜的吶喊,是誰?
不管發生了什麼,她重新掌握了身體的主動權,轉過身面對著花時宜,不再看那道紅光。
她這才發現,花時宜剛才跟拔河似的,一直在拼命把她往回拽,可她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場面莫名有點尷尬。
花時宜見她還發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李慈連忙按住她的手:“好了好了,我醒了,現在清醒得很。”
花時宜感覺有點不對勁,她懷疑李慈依靠了某種外力才突然清醒,她無暇細想,目光移向遠方,思緒也飄到別處。
身後的縫隙還在不斷傳出細碎的囈語,玩家一直在緩慢地往外爬,肩膀一聳一聳。
兩人站在這陡峭的肩頭上,一覽眾山小,此刻的她們進退兩難。
世界開始崩潰,天邊的山巒像被剝皮的野獸,筋肉翻轉,扭成麻花。
河流倒懸在天空,水的形狀本該由容器決定,此刻脫離了限制,它們如同無數根溼滑的觸鬚,在風中舞動,宣誓著主權。
天從內部往外鼓,裂了一道口子,擠出無數層褶皺,每層褶皺裡都擠滿了東西——它們在看,在笑,在把目光伸進腦子裡攪。
小鎮居民像巢xue被灌水的螞蟻,從四面八方竄出。
他們已經不是人了。
皮囊還撐著內在的東西正從七竅往外淌,淌成黏稠的物質。
悅賓樓還屹立在小鎮中央,不知道是錯覺,還是謝雲蹤詐屍了,花時宜隱隱約約能聽見那裡傳來的唱腔,和賓客推杯換盞的聲音。
無處不在的柳樹仍隨風搖擺,揮舞出密密麻麻的眼睛,代替了柳絮。
世界在崩潰,巨人的肩頭雖然是尚未淪陷的孤島,但被捲入其中只是時間問題。
花時宜感到深深的絕望,她的那些小伎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尤為可笑。
她低頭,看向自己紅潤的手掌,生出深深的無力感。她向內心深處的自己祈禱,要是這時掌心迸發出一股強大的、足以碾壓一切的力量該多好。
她定要把這片汙染區;不,全世界的汙染區都掀個底朝天!
可惜,世界在她許願的時候格外遵循唯物主義,願望並沒有顯靈,她的手掌依舊空空如也,還被氣得有些顫抖。
“你還好嗎。”李慈望著怔怔眺望遠方的花時宜,聲音充滿擔憂。
“還好……”
花時宜回頭,瞬間瞪大了雙眼,所有的胡思亂想頃刻間灰飛煙滅!
她驚覺,李慈的臉被密密麻麻的紅字覆蓋,從額頭到下巴的肌膚,全都用扭曲的字跡寫著同一句話——
她有事瞞著你。
她……有事瞞著你。
她有事……瞞著……你。
半秒鐘後,那些字從她的臉上,飄到空中,匯合成一句全新的話。
【規則十一:同儕之心,藏事必剖,言出方得生機。】
“恭喜宿主,您的異能升級了,規則顯化(初級)已升級至二級——真相洞察。宿主在有較低機率觸發隱藏的真相、關鍵節點、危險和生機。該功能形態不定,除宿主之外,無人可見、無人可察。詳情內容需要在皮膚內部檢視……”
“知道了。”
花時宜在腦海裡打斷了系統播報。
異能在這時升級,卻帶來了李慈可能背叛她的訊息。
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和系統相處了數日,花時宜除了用異能之外不怎麼跟它交流,她對李慈這個真實存在的人反而有著更深的感情。
是相信異能的提示,還是相信眼前沒認識多久的同伴?
又或許,李慈瞞著她的事不是壞事,是她理解有誤?
李慈看不到漂在眼前的字,完全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用手戳了戳臉蛋,疑惑地看著花時宜:“我臉上有東西嗎?你別一直盯著我,怪嚇人的……”
花時宜眼皮微垂,睫羽半遮著眼底,嚴肅地看著她:“實話說,我的異能提醒我,你有事瞞著我,而且事關我們的生死,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哪怕有什麼難關,我們也可以一起解決,好嗎?”
把事藏在心裡只會越憋越大,既然嘴長在人身上,那就乾脆把事情攤開了說。
李慈的臉色忽明忽暗,先是驚訝,然後抿著嘴,微微低頭,一副心虛的模樣。
她看著地面,猶豫了幾秒後緩緩開口:
“我怕你灰心,開始沒敢跟你說清楚,每個大型汙染區,都有一個主導者。可能是模因生物,也可能是變異種,不把它打服,大機率……百分之99是出不去的……”
花時宜聽到這個答案氣得差點要吼出來,本以為涉嫌到李慈的個人隱私,沒想到居然是這種理由。
她壓制住音量,盡力平和地從喉嚨裡憋出幾句話:
“所以我們根本沒有鑽空子的機會?所以我們對玩家造成的傷害根本不足以讓我們出去?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們可以提前做打算。”
“我怕你失去希望……就想著,走一步看一步,對不起……”
一股悶火堵在喉嚨,隊友之間共享關鍵資訊是合作的基本,她恨鐵不成鋼——哪怕用意是好的,但李慈擅自揣測她承受不住,根本沒問過她接不接受。
她所有決策都只能基於眼前的資訊,李慈的隱瞞,只會讓判斷出現偏差。
她很快冷靜下來,規則說讓同伴吐露真相能有一線生機,說明事情還沒那麼壞。
花時宜深深吸了一口混著巨人油脂氣息的混濁氣,平復了部分心情,無奈道:“下次,有什麼關鍵資訊都告訴我好麼?我承受的住。”
李慈第一次見到花時宜如此強烈的情緒,緊張得心狂跳,聽到花時宜並沒有見她惱火,緊忙小雞啄米般點頭:
“其實,我之前也沒怎麼去過真正的汙染區,都是在公司的訓練場鍛鍊的,我怕我說不準,從而誤導你……下次有什麼資訊我一定如實分享。”
難怪李慈說在汙染區呆了兩年,但是剛來到這裡的時候卻表現得格外興奮。
“訓練場?”
“就是可控的汙染區,有專人看管。”李慈深吸一口氣:“這不是重點啦,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
李慈突然陷入沉默,再次開始斟酌。
花時宜正在解開纏在李慈身上的紅綾,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你說。”
“別慌,是好訊息。你記不記得我說過,公司的異能者穿梭汙染區都依靠基石的幫助。”李慈皺著眉頭,表情有些難以啟齒。
“我身上……有一塊基石。”
她用手摸了下鼻子,眼神飄忽不定,不敢和花時宜對視。
“什麼?”花時宜心裡五味雜陳,“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靠你身上的基石逃出去?”
“抱歉花時宜……我不該故意瞞著你,基石再生速度很慢,每一塊都很寶貴,我身上這個是我媽偷偷塞給我的,我亂用怕牽連她……所以一直藏著。我不是不把你當朋友,只是不到萬不得已……”
“不,你不用道歉。我……只是認為先考慮自己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你媽願意給你就說明她願意讓你用,說不定她此時還在等你的訊息呢。”
花時宜嘆了口氣,公司高層的孩子,怎麼可能沒有保命手段。
她一直以為基石是一塊有魔力的大石頭,可按照李慈的說法,基石不僅可以分割成小塊,甚至能再生,她迫不及待想要揭開它的廬山真面目。
李慈當然懂這些道理,她不知道怎麼跟花時宜解釋她的家庭關係。
家裡肯定願意給她無條件兜底,但是如果用了母親給的道具,就證明她獨立自主的能力不夠,她的話語權就會一再降低,面對李耀這種控制慾極強的母親,以後的路將會更難走。
她急需一個機會證明自己,但不能是現在,還是保命要緊。
想清楚後,李慈麻利地從僅剩的隨身小包裡掏出了一個通體漆黑的圓柱形裝置,它比保溫杯矮一截但是寬不少。
花時宜暗自鬆了口氣,她看不出這東西具體的材質,只知道密度不低,因為李慈端出來的時候胳膊明顯往下沉了沉。
這就是傳說中的基石嗎?
樸素、低調,完全不耀眼奪目,和花時宜預期中的樣子毫不相干。
裝置表面嵌著塊電子螢幕,李慈伸出一根手指在某處按了按,嘀的一聲,螢幕亮了。
“正常使用基石的流程很複雜,我們也沒有對應裝備。但是我可以開啟緊急模式的許可權。”
李慈邊操作邊解釋,她像操作通訊器一樣在螢幕上指指點點,花時宜湊過去看,內建的系統很簡潔,各個功能如“啟動”、“內嵌”、“待機”等逐一羅列。
李慈沒細看那些快速下滑,系統的底端,赫然寫著“緊急求助”四個大字:“就是它了。”
“需要我們做什麼?”花時宜有些疑惑。
“你什麼都不用做,看我表演。”李慈眼神凌厲,轉頭對花時宜說:“如果感覺不舒服,就捂住耳朵閉上眼睛。很快,我就能解決。”
“沒問題。”
隨後李慈果斷按下確認按鈕,沒有驚天動地的動靜,“滴”的一聲過後,漆黑的外殼便如墨入水般緩緩溶解,一股強大的力量從中迸發。
一團說不清形態的物體從溶解後的軀殼中彈躍而出,筆直衝上天際,在高空炸開,像一場遲來卻極致絢爛的煙花,將整片天幕染成流動的光。
隨後那片光芒開始擴散,風捲殘雲、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周圍的異常滌盪一空。
天空是藍的,草是綠的,人是固體。
習以為常的規律都回來了。
原本刺目的亮漸漸柔化,從中心的熾白暈成淺金、淡粉、霧藍,把雲層都浸成半透明的紗。
天地間靜得只剩下光在流淌,連風都慢了下來,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屏息。
整個世界彷彿被調成慢動作,花時宜清晰的感受到,她心臟跳動的頻率變得及其緩慢。
風聲、巨人的喘息、遠處世界崩塌的轟鳴,全被抽走,整個世界被塞進一個真空的玻璃罩裡。
基石出世的那一刻,花時宜的心臟像被人從胸腔裡拎出來,懸在半空,狠狠地跳了一下,跳得她整個人往前一踉蹌,彷彿有根無形的繩子在拽她。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有一點痛,眼睛也跟著發酸,兩行清淚緩緩滑至面頰。
那感覺太奇怪了——像走丟了很多年的人,在茫茫人海里突然回頭,看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但情緒只在花時宜的心間輕點了一下,就悄然離去,她只好不知所措地抹了抹臉。
天光如同舞臺聚光燈般聚攏,全部打在三步之外的李慈身上,光線沉得發悶的,像暴雨壓頂前翻湧的雲層,從李慈的頭頂往下蔓延,試圖包裹住她。
頭頂、腰胯、大腿、小腿——光線每覆上一寸,她的眉頭就皺一下,有什麼東西正一寸寸往她的肉裡摁。
花時宜趕忙調整狀態,專心看著李慈。
此刻的李慈是那麼的耀眼,她的身上的力量彷彿無窮無盡,相比之下,花時宜太渺小,什麼都做不到。
花時宜想喊她名字,她張開嘴,喉嚨裡卻空空蕩蕩,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光線徹底裹住李慈全身,幾秒後散去,一股不屬於她的強大力量正和她融為一體,她閉上眼,專注地感受著全新的自己。
下一秒,她的額間亮起一點微光,一枚如綠寶石般的豎瞳緩緩睜開——那是一雙冷若冰霜的蛇眼,瞳線細窄狹長,綠芒沉如寒潭。
眼睛沒有情緒,沒有憐憫,只有自上而下的漠然與威懾,像蟄伏的兇獸終於甦醒,準備奪回本該屬於它的東西。
李慈感到額頭有點癢,伸手撫摸了一下那裡的異物。
確認了它的存在後,李慈表現得毫不意外,轉頭看向花時宜,笑了笑,自己的雙眼仍然緊閉,額頭上的蛇眼卻俏皮地朝花時宜wink了一下。
“我可以直接用它看東西,神奇吧?”李慈指了指額頭,聲音激動到發顫,額頭上的第三隻眼應景地轉了一圈,直勾勾地盯著花時宜。
花時宜被瞪得不寒而慄,呼吸急促,和李慈輕鬆自在的模樣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慈從頭到腳,連發絲都散發著微弱的金光,把她照地頗具神性:“別意外,這蛇眼是我媽的異能,她注入了一部分力量這塊基石裡,乍一看瘮人,習慣就好了。”
“天啊……”
花時宜目瞪口呆。
“不說了,時間有限,”李慈笑了笑,彎曲雙膝,做出一個起跳的姿勢,“走咯!”
她無視重力,輕輕一躍就蹦了數十米高,腳下巨人的肩膀甚至被強大的力量震地泛起了“漣漪”。
在她的眼裡,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場遊戲,她躍至半空,整個人浮空,懸在巨人正前方。
領域內,除她之外的事物時間變得極其緩慢,巨人對她進攻的姿態毫無還手之力,只能原地等著捱打。
李慈閉著眼睛,只用額頭上的蛇眼視物,那豎瞳一開,徑直對上巨人右邊那隻流淌著血的眼睛。
巨人眼中翻湧的蠱惑與靈魂威壓,落在這枚蛇眼上,竟如潮水撞在堅巖,盡數被擋在外面,一點也無法入侵。
她抬起右手,金色的光芒響應了她的召喚,從全身各處往掌心奔湧,凝聚起淡金色的光芒。
她用力一揮,對著巨人受了傷的右眼就是一掌。
金色光柱撞上眼睛,瞳孔表面瞬間凹陷。
巨眼想閉上,卻像被凍住了一樣,調動全身肌肉,也只讓眼瞼下降了一絲——它連本能反應都來不及完成。
李慈沒有停,第二擊、第三擊、第四擊接連轟出,右手像不知疲倦的炮臺,一掌一掌往前推。
她的攻擊毫無章法,全憑蠻力。
現在的她可是基石散發全部力量開啟的領域的主宰者,在領域之內的威力連高階異能者也望塵莫及。
金色光柱在半空中交織成網,把整個瞳孔籠罩在連綿的轟擊裡。
被擊中的地方,猩紅的汙染血肉開始剝落,一層一層往下掉。
但那隻眼太大了,她的攻擊落在上面,不過是用繡花針一下下扎進象皮,遠不足以致命。
李慈加大火力,雙手齊出,同時對兩隻眼睛發動攻擊。
她堅信,巨眼已經任她宰割,只要再拼一點,更努力一點,就能殺出一條血路。
她早就忘記,師傅曾在某個午後告訴她——這個世界最寶貴的資產不是金錢,而是精神值。
因為使用異能需要強大的精神值,操縱基石的力量也是,精神值越強,基石的力量發揮的越多,她現在就算拼盡全力,對玩家這種超級變異種的攻擊仍是刮痧級別的。
凹陷的邊緣在蠕動,被汙染的血肉在圖填平那個坑。
巨人的弱點受了傷,卻能光速恢復,這歸功於它身後的溫魄玉,那東西一直在控制它,同時也在滋養它,源源不斷地給它輸送力量。
李慈的攻擊越來越密集,那些金色光柱幾乎連成一片,罩在裡面一下一下往死裡砸。
不知轟了多少下,她的鼻子淌下一道血,順著嘴唇往下流,額頭也跟著突突跳。
精神透支的徵兆又來了。
領域展開的時間是有限的,消耗完所有力量還不能打開發送通道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花時宜站在巨人肩頭,也被慢動作定住,無法移動,好在視力卓越,將李慈的每一次攻擊盡收眼底。
金光如暴雨狂瀉,不要命般轟在巨人眼瞳之上,她看得心頭滾燙,血脈賁張。
可是攻擊了一段時間後,她明顯感覺到巨人只受了點皮外傷,不知是否是錯覺,金色的領域也暗淡了幾分。
她滿心都是無力與焦灼,只能眼睜睜看著。
要是……要是能換她上場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在心底升起,天空中的金光竟似有靈智一般,瞬間響應了她的呼喚。
一道熾烈光柱筆直垂落,精準罩住花時宜全身,如同當初包裹李慈時一樣,從頭到腳將她徹底沐浴其中。
下一刻,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自她體內轟然覺醒,身上的禁錮瞬間瓦解。
她活動了一下手腳,又轉轉脖子,終於能行動自如,周身也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花時宜立刻明白,自己和李慈一樣,獲得了基石的力量,只是額頭上沒有蛇眼。
懸在天空中的李慈,也察覺到異樣,她停下攻擊,順著光芒的方向望去,看見花時一沐浴在金光之中。
她當場怔住,這塊基石已經和她繫結,花時宜是怎麼做到分走基石的力量的?
可此刻容不得細想,她抹掉鼻血,立刻朝她高聲招呼:“快過來!”
花事宜從巨人肩膀縱身起跳,可躍到半空,她突然想起,不能直視玩家的眼睛。
李慈剛才就緊閉著雙眼,全靠額間的蛇眼視物作戰。她立刻閉上眼睛,高空中的李慈看見後瞬間領會她的意思,沉聲喝道:“跟著我!”
花時宜憑著她的聲音,鎖定方向,跳到她身旁,和她並肩而立。
李慈伸手扶住懸空的她,輕輕將她轉向巨人的方向,隨後抬起她的手臂,似乎在告訴她,往那裡打。
李慈聲音帶著一絲吃力:
“你試試能不能調動力量,我快撐不住了,接下來靠你了。”
花時宜感受著那股湧入體內的力量,使用它不像用異能那麼自然,需要刻意適應,她的掌心凝出一團鬆散的金光,像握不住的流沙。
眼前一片漆黑,但李慈在身後扶住她的肩膀,不至於失去方向感。
“它太頑強了,我一直打,卻沒造成什麼傷害。”
花時宜沉思了一會,玩家恢復的太快,少量多次的攻擊就像往池塘裡扔石子,砸出水花,但水一平,什麼都沒留下。
不如直接來個大的。
精神值高這件事,她一直沒什麼實感。
系統曾說她的精神值高於常人,她信了,但高在哪裡,怎麼用,她從沒細想過。
此刻那股力量在她體內流轉,她試著把它往一個方向壓,鬆散的金光同時聚攏在兩隻手的掌心。
金光的邊緣逐漸收縮,密度越來越高,從淡金變成亮金,從亮金變成熾白。
她攥緊拳頭,那股力量在她指縫間掙扎、逃竄,試圖脫離她的掌控,但沒有用,花時宜集中精神,掌心的力量凝聚成光錐。
雖然她看不見,但她能感受到手裡的利刃,她對著身後的李慈輕聲道:“我看不見,幫我對準方向。”
李慈立刻心領神會,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輕輕將她的雙臂展開、擺正,精準對準巨眼所在的方位。
“準備好了。”
她低喝一聲,穩穩扶住他的手臂,替花時宜鎖定方向。
下一秒,兩人同時發力,花時宜將掌心的光錐狠狠向前推去,兩道金光帶著摧枯拉朽之勢,筆直轟向敵人——
沒有轟鳴,沒有張揚的金光,只有兩道極細的白線劃破空氣,快得連視線都無法捕捉,從她掌心到巨眼的距離,彷彿被一瞬抹去。
下一刻,光錐徑直刺入巨眼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乾脆利落地將它穿透。
那隻巨大的瞳孔猛地一僵。
一秒。
兩秒。
寂靜之後,白光自傷口深處炸開,由內向外撕裂開來,將正在癒合的猩紅血肉炸得飛濺。
裂痕順著傷口向外蔓延,爬滿整隻瞳孔,每一道縫隙裡都透出刺眼的白光。
“有效果!天吶,你是怎麼做到的!”李慈雀躍的聲音從耳後傳來,“趁現在,再來一次!”
花時宜抬手,光錐再次出現在掌心,她如法炮製,傾盡力量壓縮至極限後,猛地揮出。
新一輪的攻擊精準刺入前一枚光錐留下的傷口,從中間炸開,這一波攻勢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巨人的“血條”終於見底。
它的瞳孔先像被無形之力攪亂,邊緣翻湧著無法名狀的虛影,一點點將它蠶食。
不過剎那,整隻眼球瘋狂畸變,化作一團,然後炸開。
另一隻緊閉的眼縫再也鎖不住失控的存在,暗紅與虛影從縫隙裡瘋狂滲出,皮肉四散奔逃,在空氣中消融。
最大的弱點炸開後,她們再無威脅,李慈拉著花時宜往後一躍,退到百米開外的領域邊界。
她的聲音在花時宜耳邊響起:“可以睜開眼睛了,注意看玉,我們隨時準備出去。”
花時宜輕輕“嗯”了一聲,緩緩睜眼,欣賞著眼前的景象——
那張猙獰的人面早已撐不住失控的力量。
額頭向內塌陷,皮肉像被無形之物拖拽般軟塌下去,瞬間融入翻湧的混沌中。
巨人的五官一層層剝落,愈發密集的尖叫此起彼伏,聽著十分不甘。
接著是軀幹與四肢。
表層肌膚寸寸開裂、層層剝落,血肉之軀化作一團團鬆散的灰絮,從骨骼上直接剝離,隨風飛散。
龐大的身軀在崩壞中不斷縮小、變淡,彷彿正在被世界強行抹去。
隨著軀殼徹底消散,那股禁錮在體內的混沌力量也隨之歸於平靜。
花時宜想象中爆炸的衝擊並沒有到來,死去的巨人只是平淡地化作無數細碎的物質。
它們像是無數沉睡的星塵,悄無聲息地漂浮、籠罩著整座小鎮。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也不主動追逐生靈,只是單純地懸浮在空氣裡。
它們很溫和,很平靜,彷彿是這個世界最原本的素材。
花時宜的緊繃感居然被這種物質安撫。
她突然覺得很累很累。
她就那麼直直往後一躺,身體像失去重力一般,輕輕漂浮在空中。
下雨了。
淅淅瀝瀝,和細碎的物質混合在一起,一滴一滴落在她身上。
她並不冷,金黃色的光照地她暖洋洋的,像在洗熱水澡。
霧氣瀰漫的青霖鎮好像從來沒下過雨,雲和霧都是貼圖,本不該有下雨的功能。
但此刻,貼圖凝成的水珠正順著霧氣往下滴。原來在這個即將消散的世界裡,雲可以真的成雲,霧可以真的成霧,它們按照本該有的規則活了過來。汙染區的事不能用常理解釋——當世界快要死去,它反而自由了。
她太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一醒來就失去記憶,陷入紛爭,一刻也不得停歇。
這些天積攢的疲憊,一下子全都湧了上來——上天啊,讓我過兩天安穩日子吧。
她默默祈禱,大腦卻不由自主地思考接下來要做的各種事情。
辦理賽弗斯居留證,看醫生,異能測評,打工還貸款,去更多汙染區……
疲憊勝過了一切,此刻的她什麼都不想再想,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躺著,只想做一隻不會思考的水母,飄在空中。
那些溫和的灰色物質緩緩飄到她身旁,輕輕拂過她的身體,彷彿在安慰她,悅耳動聽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能量加50……能量加100……”
【作者有話說】
單機模式結束了,之後將開啟大亂鬥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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