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永成站在那裡,看著過景琛埋頭批檔案的樣子。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
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日光燈慘白的,照得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許永成靠在牆上,閉了一下眼睛。
三號病房裡那個結腸癌晚期的病人,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浮現在他腦海裡。家屬拉著他袖子哭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
一百八十萬。
攻克癌症的方案就在那裡。
可普通人根本用不起。
他下意識地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拇指停在了一個名字上:林宇。
他想打這個電話問林宇,你的技術是真正的奇蹟,可它正在變成一場只有極少數人能夠享用的盛宴。
他想問他,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這一切變得不一樣。
他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正準備撥出去。
就在這時......
"砰。"
一個瘦小的身體,猛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力道不大,但來得突然,許永成一個踉蹌,手機差點脫手。
他下意識低頭看去。
一個年輕的女孩,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頭髮枯黃,紮成一個鬆垮的馬尾。她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灰色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她整個人幾乎貼在許永成身上,正在劇烈地咳嗽。
然後,許永成感覺到了胸口一片溫熱。
他低頭。
白大褂的胸口位置,沾上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漬,不斷往下淌。
那些血,是從女孩的嘴角溢位來的。
她每咳一聲,就有一縷暗紅色的血絲從唇縫裡滲出來,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破碎。
女孩抬起頭,露出一張極度蒼白的臉。
眼窩微凹陷,嘴唇毫無血色,顴骨高突起,那是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疊加嚴重消耗性疾病的典型面容。
許永成見過太多次了。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對……對不起……"
女孩這才發現,自己把血蹭在了許永成的白大褂上,眼睛立刻湧上一層濃烈的恐慌。
她連忙後退一步,慌亂地用袖口去擦許永成胸口的血跡,越擦越多,越擦越亂。
"對不起醫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又細又啞,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琴絃。
咳嗽聲一陣接著一陣,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撕裂。
她一邊咳,一邊拼命用手背捂住嘴,不讓更多的血濺出來。
然後,她的眼圈突然紅了。
"醫生我沒錢……我賠不起……"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卑微。
"但是我可以……我可以給你洗乾淨的……我會洗衣服……真的……"
許永成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這個瘦得像一隻小貓一樣的女孩,看著她一邊咳血一邊慌張地道歉的樣子。
他的眼睛微酸了一下。
二十年的從醫經歷,讓他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判斷。
咯血,面色蒼白,極度消瘦,嘴唇無血色。
消化道出血,或者肺部病變?
結合她的年齡和體徵,大機率是晚期。
許永成緩緩彎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和女孩平齊。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到一隻受傷的小鹿。
"孩子。"
他的聲音放得很柔,是那種只有經驗豐富的老醫生才能掌握的,讓病人瞬間放下戒備的溫度。
"衣服的事不要緊。一件白大褂而已,不值錢的。"
女孩愣了一下,咳嗽聲短暫地停了一瞬。
她抬起頭,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許永成。
像是在確認,這個人說的是不是真的。
許永成伸出手,輕輕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肩膀。那瘦得只剩骨頭,隔著衛衣的布料,都能感覺到鎖骨硌手的觸感。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女孩的嘴唇又動了動,一滴血珠從嘴角滑下來,滴在了地板上。
"你的父母在哪裡?"許永成又問,"別擔心,我沒有惡意。我是這裡的醫生。"
女孩看著許永成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目光裡,有恐懼,有戒備,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但許永成的聲音太溫柔了,溫柔到讓她那根繃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微鬆動了一下。
她又咳嗽了一聲,用袖口擦了嘴角的血,然後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
"我叫李平安。"
停頓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睫毛上沾著一點水光。
"我……沒有父母。"
......
向承志站在講臺中央,把話筒握緊了一圈。
他沒有繼續講PPT上的技術內容。那雙眼睛掃過臺下四十多張年輕的面孔,最後落在第二排那個瘦削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我跟大家交個底。”
他的聲音不高,但教室裡的空調出風聲都顯得突兀了。
“這個智慧假肢的專案,不是林老師佈置的作業。是我和吳志平主動申請的。”
細微的雜音全部消失了。剛才還在低頭記筆記的學生紛紛抬起頭,手裡的筆懸在半空。
向承志指了指身後大螢幕上那張紅藍交織的神經通路圖。
“林老師攻克癌症的時候,用到了奈米機器人的精準控制技術。吳志平最先提出來,能不能把同樣的思路,用在神經訊號放大上,做一款輔助型智慧假肢。”
吳志平站在白板旁邊,手裡還捏著那支紅色的記號筆,微點了下頭。
向承志繼續往下講:“我第一時間就支援了他的想法,並且林老師給我們每個人撥了一千五百多萬的經費,我們打算全部投入這個專案。”
臺下有人嚥了口唾沫。三千萬?說給就給?
這就是林老師的魄力嗎?
向承志的視線再次落在第二排。
陳書越坐在那裡,背脊僵得像一根插在椅子上的鐵棍。他的手裡還攥著那支碳素筆,指節泛著青白色。
“書越。”向承志直接喊了他的名字。
陳書越的身體輕微地顫了一下。
“你剛才問要多少錢。二十萬,是按照目前市面上的裝置和材料價格估算的。”
向承志的語速放慢了半拍:
“但我們做這個專案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賺錢。”
吳志平在旁邊接過話頭,把手裡的筆擱下,走到講臺正中央。
“我們計劃用江海大學自己的實驗裝置來加工核心部件,把外購成本砍到最低。
奈米機器人的製造裝置,學校就有。
磁場引導模組的晶片,我們打算自己設計版圖,找國內的代工廠流片。”
他翻開手邊那本貼滿標籤的專案筆記本,指著其中一頁密麻麻的數字。
“如果這些環節全部走通,最終面向普通家庭的價格,能壓到五萬以內。”
五萬。
這個數字和剛才的二十萬之間,隔了一道天塹。
陳書越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攥著筆的那隻手輕微發抖。
五萬,他如果靠著產學研的專案補貼,或許要不了多久就能湊到。
教室裡響起了低的議論聲。但更尖銳的聲音很快冒出來。
第四排靠過道的位置,一個穿連帽衛衣的男生舉起了手。
他沒等向承志點名,直接站了起來,聲音裡帶著某種很直白的質疑。
“向老師,我說句不好聽的。”
他環顧了一圈周圍的同學,好幾個人給他遞去鼓勵的眼神。
“咱們在座的都是本科生。別說做奈米機器人了,大部分人連實驗室的裝置怎麼開機都還沒整明白。這種級別的專案,放在外面的企業裡,那都是碩博團隊帶著千萬經費啃好幾年的課題。”
他攤開雙手,語氣裡沒有惡意,純粹的困惑。
“我們這幫啥也不會的本科生,真能搞出來嗎?”
這個問題問出了不少人的心聲。好幾個學生跟著點頭,那種“聽個熱鬧”的鬆弛感,正在悄蔓延。
向承志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了吳志平一眼。兩人之間像是有某種提前排練過無數次的默契。吳志平微頷首,往前邁了一步。
“我反問大家一個問題。”
吳志平的聲音比向承志低沉一些,語調也平得多,聽起來像在陳述某種不容置喙的事實。
“你們知道林老師為什麼能攻克癌症嗎?”
臺下幾個人面相覷。有人脫口而出:“林老師是天才教授啊,他創造奇蹟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吳志平搖了搖頭。
“這幾年全世界學術界天才層出不窮。搞奈米醫療的頂級團隊,光我能叫上名字的就有十幾個。MIT、斯坦福、哪個實驗室沒有幾百號博士後在拼命?”
他環視了一圈教室。
“有哪一個人,真正徹底解決了癌症?”
教室裡安靜了。
那個穿連帽衛衣的男生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確實找不到反駁的論據。他猶豫了兩秒,又坐了回去。
吳志平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講臺的最前沿。
“林老師比別人多了一樣東西。”
他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
“你們都聽說了,林老師的母親,是胰腺癌晚期。”
臺下突然變得安靜。
“為了救自己的母親,他賭上了一切。”吳志平的語速很慢,字字珠璣。“那份孤注一擲的決心,才是他成功的真正原因。而不是什麼天賦,更不是什麼運氣。”
他停了兩秒。
“僅僅是因為他要救的人,是他的母親。”
教室裡的溫度好像突然變了。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嘀嗒聲,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搖晃,投下一片零碎的影子。
向承志在這時接過話頭。
“我爸是江海市寧武區的一名民警。”
這句話的語氣很平,平到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他握著話筒的那隻手,指關節泛著白色。
“十三年前,他在處理一起刑事案件的時候,得罪了人。”
教室裡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那些人報復不了我爸。就衝著我媽下了手。”
向承志頓了一拍。。
“我媽的左腿,從那以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轉過身,面對臺下:“我從初中開始,每天都能看到我媽拄著柺杖,從臥室挪到廚房。三米的距離,她要走十幾步。每一步都很費勁。”
全場頓時陷入沉默。
陳書越坐在座位上嘴巴微張。他的身體不由往前傾了一大截,他盯著講臺上的向承志,這才發現原來向承志和他,和林老師,都有著同樣的信念在支撐。
當知識和科技用於拯救親人,那份蘊於其中的情感必然可攻堅破石。
向承志深吸了一口氣:“我沒有林老師那樣的天分。這一點我很清楚。”
“但我從他身上學到了一件事。”
“為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可以賭上一切。”
他的視線掃過全場,最後定在了陳書越的臉上。
“我願意為了我媽,也為了所有和我媽一樣的人,把這條路走到底。哪怕需要走很多年,我都認。”
“我也並不覺得為了親人搏命的我們,會比那些坐在昂貴實驗室裡的博士後,頂尖學者們差一分一毫!”
“我相信只要一步一步,一點一點去做好每一步,積土成山、水滴石穿。總有一天我們的成果可以造福千萬像我媽一樣的殘疾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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