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長,兩側的牆壁刷成淺米色,頂上的感應燈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大概是為了不打擾住客,被調成了極暗的夜燈模式。
李平安裹著大衣慢慢走。
她的拖鞋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響,呼吸有意識地放得很輕。每路過一扇房門,她都下意識屏一下氣,怕吵到裡面的人。
走廊盡頭有扇落地窗。
她走到那兒,停下來。
窗外是江海大學的夜景。路燈一盞接一盞排成兩列,從賓館這邊一直延伸到遠處那棟亮著燈的實驗樓。
有幾間屋子到這個點了還透著光,能看到人影在晃動。
李平安把額頭貼在玻璃上,涼意滲進皮膚。她的小腹傳來一陣隱隱的絞痛,她已經習慣了,不躲也不縮,只是把牙關咬緊,等那陣勁兒過去。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急不慢的,帶著一種特別鬆弛的節奏。
李平安猛地轉過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背貼住了冰涼的玻璃。
走廊那頭,一個穿著灰色棉家居服的中年女人正往這邊走。頭髮半長,隨意紮在腦後,臉上的氣色看著挺好,腳上趿拉著一雙酒店的白色一次性拖鞋。
兩個人在走廊裡對上了視線。
李平安立馬把頭低下去,往旁邊讓了讓。
“你也睡不著?”
那個女人的聲音傳過來。不高,帶著一股子家常味兒。
李平安抬起頭,有點慌。“我……我就看,馬上回去。打擾您了。”
女人擺了擺手,走到她旁邊那張休息區的雙人沙發前,一屁股坐下去。茶几上擺著暖水壺和幾個紙杯,她順手倒了兩杯熱水,把其中一杯往李平安那邊推了推。
“快坐下來。這大半夜的,我也是翻來覆去睡不著才出來溜達。”
李平安站在原地,兩隻手揪著大衣的衣角,猶豫了好幾秒。
“來,別站著了。”女人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反正這會兒就咱倆,聊會兒天唄。”
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隔壁樓的鄰居。李平安攥了攥手指,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來。
只坐了半個屁股,隨時準備起身的架勢。
她雙手接過那杯熱水,杯壁燙手,她沒鬆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掌心裡的暖意從指根一直蔓延到手腕,舒服得讓她有點想哭。
“你叫什麼名字?”女人端著自己那杯水,側頭看她。
“我……我叫李平安。”
“平安。”女人唸了一遍,點頭,“好名字。誰給起的?”
“我自己起的。”李平安低著頭,盯著杯子裡的水面,“十六歲那年。”
女人沒追問為什麼要自己起名字。她只是嗯了一聲,喝了口水,目光不經意地在李平安臉上掃了一圈。
瘦,太瘦了。
顴骨凸著,臉頰凹進去兩個坑。
嘴唇乾裂得厲害,有兩處已經起了皮。
眼窩深陷,眼圈發青。這副模樣絕對不是一天兩天熬出來的。
“孩子,你是來看病的?”
李平安的手一抖,杯子裡的水晃了晃。
她張嘴想說不是,但對上那個女人的眼睛時,那句“不是”忽然就卡在了嗓子口說不出來了。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她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但是她一直很渴望。
像她在福利院時候,有個女老師冬天塞給她一個熱雞蛋時的那種眼神。
“嗯。”李平安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什麼病?”
李平安低下頭,把臉埋進了杯口冒出的水汽裡。
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她的聲音。
“子宮癌晚期。”
這五個字從嘴巴里掉出來的時候,輕飄飄的。
女人沒有倒抽冷氣,也沒有露出那種憐憫到讓人不舒服的表情。
她只是把水杯擱在茶几上,騰出一隻手,覆在了李平安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背上。
掌心乾燥溫熱。
李平安的鼻根猛地一酸。
“你家裡人呢?”
“沒有。”李平安使勁眨了兩下,把那股酸意往回逼,“我從小在福利院長大。三歲的時候被扔在門口。十六歲出來的。”
女人的手收緊了一點。
“這些年……自己一個人?”
李平安點頭。嗓子堵得說不出來整句話了,斷續續地往外蹦字。
“打工……洗碗,搬磚,發傳單。後來查出來了。本來想算了,等死吧。”她吸了一下鼻子,“但是……遇到了一個好醫生。姓許。他讓我來這邊,說有人能治。”
說到許醫生三個字的時候,女人的睫毛挑了一下。
女人的身體微前傾。“姓許?贛城省立醫院的?”
李平安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她。“您認識?”
女人沒回答這個問題。她的表情變了,變得有點複雜。盯著李平安看了好幾秒,忽然站起來。
“孩子,你等我一下。別走。”
李平安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個女人已經轉身往走廊另一頭快步走了。灰色棉家居服的背影拐進一扇門裡,消失不見。
李平安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捧著已經半溫的紙杯,渾身僵硬。
她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那個女人的反應不太對勁。聽到許醫生的名字之後,整個人的狀態都變了。
李平安正胡思亂想著,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女人回來了。手裡攥著一疊紙,走路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不少。
她直接在李平安面前坐下來,把那疊紙攤開在茶几上。
“你看這個。”
李平安愣地低頭去看。
診斷結論那一欄,幾個列印體漢字整齊齊排成一列:胰腺癌晚期,肝轉移。CA19-9數值嚴重超標。
李平安看著那幾個字,瞳孔收縮了一下。
她太熟悉這種格式了。她自己那份報告就長這樣。
“這是……您的?”她的聲音發飄。
女人沒回答,把第二張紙推過來。
同樣的醫院,同樣的名字,同樣的抬頭。
出具日期是三天前。
結論欄裡只有一行字。
“各項影像檢查未見異常。腫瘤標記物全部迴歸正常區間。”
李平安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那張紙的邊緣。
她把兩張報告並排放在一起。第一張,兩週前,胰腺癌晚期肝轉移。第二張,三天前,完全正常。
她的手開始發抖。從指尖開始,一路抖到手腕。紙張在她手裡嘩嘩作響。
“這……這怎麼可能?”
她翻來覆去地看那兩張紙。看了四五遍。每一遍都把診斷結論那幾個字反覆盯著確認,像是怕自己看花了眼。
女人重新坐回她旁邊,聲音很平穩,“兩週前我跟你一樣,已經準備等死了。”
李平安猛地抬起頭,緊緊盯著她的臉。
仔細看,確實是一張大病初癒的臉。氣色已經恢復了七八成,但眼角和嘴角的紋路比實際年齡要深一些,顴骨位置還有點微凹陷。
這些都是長期被重病消耗過的痕跡。
可她的精神狀態是好的,眼裡是活人才有的光。
“怎麼……怎麼做到的?”
李平安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女人笑了,帶著一股子止不住的驕傲。
“因為我有個好兒子。”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下巴微揚了揚。
“我兒子叫林宇,就是這個學校的老師。他停了全校的課,把所有教授都叫了過來,給我造了一批奈米機器人,把我身體裡的癌細胞一顆一顆清乾淨了。”
李平安愣住了。
許醫生說過,江海市有一位特別厲害的老師,叫林宇,能救她的病。
“您是……林老師的母親?”
女人點頭:“我叫季秀玲。”
李平安的腦子嗡了一下。
她捧著紙杯的雙手猛地攥緊,杯壁在指節的力度下發出輕微的變形聲。
面前這個隨意坐在走廊沙發上、穿著家居服、說話跟鄰居大媽似的女人,就是許醫生口中“癌症真的能被治好”的活證據。
李平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她活了二十年,被扔過,被餓過,被凍過,被忽視過。
每一次難關她都咬著牙自己扛,本以為這次自己扛不住了,
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這個人,跟她得過一樣的病,走過一樣的路,然後活過來了。
這比任何承諾都管用。
“阿姨……”李平安的嘴唇哆嗦得厲害,眼淚混著鼻涕一塊往下流,“我也……我也能好嗎?”
季秀玲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她伸開雙臂,把這個瘦得硌手的女孩摟進懷裡。
李平安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整個人軟了下去,臉埋進季秀玲的肩窩,哭聲悶地傳出來,肩膀一抽一抽的。
季秀玲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拍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兩週前已經準備好遺書了。你信不信?”
李平安在她懷裡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結果我兒子一夜之間把癌症攻克了,就為了讓我活著。”季秀玲的聲音也有點抖了。回憶那一夜的感覺,到現在還是鋪天蓋地的。
“所以你聽我說。”季秀玲掰著李平安的肩膀,把她從懷裡拉出來,對上她哭得通紅的一雙眼。
“許永成讓你來的,你就放心。他辦事靠譜。我兒子既然答應接你的病,就一定能治。”
李平安拼命點頭,眼淚根本止不住。
就在這時,一扇房門吱呀打開了。
王媛媛裹著外套快步走出來,嘴裡還在喊:“平安?都快四點了你怎麼還……”
話說到一半,她看見了沙發上的季秀玲,腳步猛地一頓。
“師母?”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
李平安的哭音效卡了一下。她轉頭看向王媛媛,又轉回來看季秀玲,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飛速拼合。
師母。
許醫生的……妻子?
“你是老許帶過的學生?”季秀玲看著王媛媛,表情一變,“老許讓你倆來怎麼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王媛媛快走兩步過來,連聲解釋:“許老師說不想打擾您休息,讓我們先住下,明天先去找林老師。”
季秀玲皺了皺眉頭,拿起茶几上的手機看了一眼。
“明天早上我給那臭小子打電話。”她嘴裡說的臭小子,語氣裡卻帶著一股子天然的驕傲和親暱。
李平安坐在旁邊,整個人還有點懵。
林老師的媽媽,許醫生的妻子。胰腺癌晚期治癒者。
“阿姨。”李平安突然又開口了。聲音是哭過之後的沙啞,但很認真。
季秀玲看向她。
“為什麼……你們這些人,願意管我?”
李平安吸了一下鼻子,把袖口在眼睛上蹭了一把。“我什麼都不是。沒錢,沒家,什麼都沒有。你們為什麼……”
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說不下去了。
季秀玲愣了一拍。
隨後她伸出手,覆在李平安的頭頂上。
掌心的力度很輕,像是怕把這個女孩弄碎了。
“你二十歲。”季秀玲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人扛了這麼多年。光憑這個,你就值得被人疼,也值得被人愛。”
李平安咬住了下唇,咬得發白。
王媛媛站在旁邊,使勁仰著頭看天花板,鼻根又紅又酸。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外,冬夜的天際線還是一片漆黑。但遠處實驗樓裡那幾扇亮著的窗戶始終沒滅。
季秀玲拍了拍李平安的肩膀,語氣恢復了正常的爽利勁兒。
“行了,哭也哭夠了。趕緊回去睡覺。明天還有正事兒呢。”
“聽阿姨的,你明天睡一覺,一切都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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