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絕對的黑暗,像是被灌進了水泥的鐵罐裡,連一絲光線都吝於施捨。
程建國恢復意識的第一個感知不是視覺,而是觸覺。
後腦勺一陣陣鈍痛,像是被人用書砸過。
手腕被繩索勒得又緊又麻,深深地陷進肉裡。
背下是又冷又溼的水泥地,一股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爬。
嘴裡塞著一團粗糙的布,舌頭被壓得發麻,呼吸只能從鼻腔進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股陳年黴變的腐朽味道,嗆得他胸口發悶。
他的眼睛花了將近半分鐘才勉強適應這片濃稠的黑暗。
頭頂上方似乎有一盞燈,但沒有開。微弱的光亮從某個方向的縫隙裡滲進來,勉強能勾勒出這是一個不到十平米的空間。
四面牆壁是粗糙的紅磚,地面有一層淺淺的積水。角落裡堆著幾個生鏽的鐵桶和一把斷了杆的拖把。
頭頂忽然傳來腳步聲。
先是遠的,然後越來越近,伴隨著一種金屬在金屬上滑動的刺耳聲響。
地窖的鐵蓋被從外面打開了。
一束刺眼的手電筒光柱直直地打了下來,正中程建國的臉。他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睛,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一個人順著梯子爬了下來。腳步很輕,落地無聲。
手電筒的光移開了。
“啪嗒。”
頭頂那盞燈被擰亮了。昏黃的燈泡散發出有氣無力的光,照亮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臉。
三十出頭,中等身材,長相平平無奇,戴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如果在街上遇到,你絕對不會多看他一眼。
但他看程建國的眼神,讓這個十七歲的男孩從脊椎到後腦勺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兇狠。
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之後的、毫無感情的審視。像一個工程師在看一個需要被拆解的零件。
男人蹲了下來,單手扯掉了程建國嘴裡的布團。
“咳……咳咳咳!”
程建國劇烈地咳嗽起來,嗓子裡火燒火燎的,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男人很有耐心地等他咳完了,才開口。聲音很平,甚至帶著一點柔和的腔調,像是在跟一個晚輩聊天。
“程建國。程東來教授的兒子。”
“你爸生前做過一個研究課題,關於5G頻譜資源的最優分配方案。手稿,在哪兒?”
程建國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往後縮,但後背已經抵住了冰冷潮溼的牆壁,退無可退。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見:“我……我不知道。”
男人,丁帆,沒有發怒。
他只是歪了一下頭,像是在重新評估什麼。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翻出一張老照片,遞到程建國眼前。
照片裡是程東來在實驗室裡的背影,穿著白大褂,正伏在一張堆滿圖紙的桌子上寫著什麼。
丁帆的手指點了點那個背影:“你爸是個聰明人。他的研究成果如果落到正確的人手裡,能讓一個國家的通訊技術跨越十年。他是個謹慎的人,一定留了備份。”
他的聲音依然平緩,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輕輕敲在程建國緊繃的神經上。
“日記、隨身碟、加密硬碟,或者手寫的草稿,什麼都行。好好想想。”
程建國盯著照片裡父親的背影,眼眶裡有液體在劇烈地翻湧,但他拼命忍住了。他咬著自己的嘴唇內側,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
“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世的時候,我才七歲。”
丁帆站了起來,在狹小的地窖裡走了兩步。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敲著自己的大腿外側,節奏均勻,像在打一段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節拍。
他是有耐心的人,但耐心不代表沒有期限。
雲瀾科技的後門程式暴露之後,他就知道自己潛伏的時間不多了。國安的搜查範圍正在以他能預估的速度收縮,他必須在視窗關閉之前,拿到他需要的東西。
他蹲點程建國已經三週了。
三週裡,他摸清了這個孩子的一切作息規律:幾點上學、幾點放學、走哪條路、手機裡有哪些聯絡人。
隨著江海市國安的注意力被徹底轉移,今天就是最好的時機,也是最後的時機。
但他沒想到的是,程建國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這不符合邏輯。程東來那樣的天才,怎麼可能不為自己最重要的心血留下後路?
程建國被綁在地上,心臟在胸腔裡擂得像一面鼓。恐懼是真實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讓他哭、讓他求饒、讓他崩潰。
但有另一個聲音壓在恐懼上面,像一根細細的、卻不肯折斷的鋼絲。
那個聲音在重複一句話。
林老師在講臺上,用粉筆敲著黑板時說的那句話。
“不要試圖贏。你只需要製造三秒視窗,然後跑。”
他的目光在丁帆轉身背對他的那兩秒裡,飛速掃過了地窖的每一個角落。
角落的鐵桶,太重,搬不動。
地面的積水,太淺,沒用。
那把斷杆的拖把,拖把頭已經掉了,剩下一根大約七十公分長的木杆。不夠長,但聊勝於無。
還有……牆根處,磚縫裡因為潮溼而脫落的一小塊牆灰。大約拇指蓋大小,稜角看起來很尖銳。
丁帆轉回來了。
他拎著那盞昏黃的燈,換了個角度照向程建國的臉,語氣比剛才硬了一些:“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爸的書房,有沒有什麼上鎖的櫃子、暗格或者保險箱?”
程建國看著那束燈光,腦子在飛速運轉。
林宇教過他,面對絕對劣勢的對手,第一步不是反抗,是爭取活動空間。
他嚥了一口唾沫,讓自己的聲音儘可能地穩定,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的哭腔,這會讓對方放鬆警惕。
“我……我好像想起來一點。”
丁帆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程建國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他敏銳地觀察到對方的瞳孔在瞬間放大,眉頭微抬,身體重心不自覺地前移了半公分。
這個人在期待。
他需要資訊。
而需要資訊的人,就有弱點。
“我爸的書房裡,確實有一個抽屜是鎖著的,鑰匙一直在我奶奶那裡。我從來沒開啟過。”程建國說得磕磕巴巴的,裝出一副努力回憶、又極度害怕的樣子。
他的雙手在身後,不動聲色地轉動著手腕,測試繩索的鬆緊度。
繩子綁得不算太緊,丁帆畢竟不是專業的軍事人員,他的結有一個初學者常犯的錯誤:繞了太多圈,但沒有鎖死尾扣。用力掙動的話,繩圈會越來越松。
但他不能讓丁帆發現。
“那個抽屜……如果你放開我的手,我可以畫個位置圖給你看。”
丁帆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那五秒裡,程建監感覺自己像被一條蛇的舌信子從頭到腳舔了一遍,渾身發冷。
丁帆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判斷之後的放鬆。
他心想: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瘦得跟竹竿一樣,能有什麼力氣?何況地窖的出口在頭頂兩米高的位置,需要爬梯子才能上去。就算把他手鬆了,他也跑不掉。
丁帆蹲下身,伸手過去,解開了程建國手腕上的繩子。
繩子鬆開的瞬間,程建國的血液像被燒開了一樣,猛地湧進十根手指。
他忍住了立刻行動的衝動,先慢慢地、笨拙地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腕,裝作在恢復知覺。
然後,他抬起右手,指著地窖的一面牆壁,聲音帶著怯懦:“我爸書房的佈局大概是這樣的……”
他的左手,在身體的遮擋下,悄悄地、一釐米一釐米地往身後伸去。
他的指尖,觸到了牆根那塊脫落的牆灰。
稜角分明。
夠了。
丁帆微微側過身,順著程建國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面光禿禿的牆壁。
就是那個側身的動作,讓他的視線離開了程建國的左手。
整整零點五秒。
程建國的大腦裡,瞬間迴響起林宇在課堂上說過的話。
零點三秒,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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