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麗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算快,但方向很堅決。
李珍攙著鄭婉欣跟在後面,三個人沿著教學樓側面的石板路拐過一個彎,人工智慧學院大樓的側門就露了出來。
側門沒開燈,門廊的陰影被午後的日頭切成一條狹長的暗帶。暗帶裡站著兩個人,深色夾克,站姿筆挺,手背在腰後。
何文麗的腳步慢了半拍。
她和這兩個人照過不止一次面了。每天上課前、下課後,他們永遠杵在這附近。
同學之間私下都叫他們“門神”,誰也不敢多嘴問來歷。
三個人走近到十米左右時,兩名警衛同時側了一下身子。
右手從腰後繞到前面,搭在外套下襬那個位置。
年輕一點的那個率先開口。
“同學,非教學時段不允許無關人員靠近。”
語氣客氣,但重心已經往前壓了半寸。他身後那個年紀稍長的沒說話,右手拇指勾住外套最下面那顆紐扣,輕輕一推,釦眼鬆了。
何文麗停住腳,把脖子上掛的校園卡舉到胸前晃了一下。
“我是AI學院的學生,林宇老師的課我在上的。這兩位是我媽媽和她的同學,她們不會傷害任何人。”
年長的警衛掃了三個人一圈。
鄭婉欣站在最後面,眼眶通紅,嘴唇上的皮幹得翹起來。
雙手絞在身前,十根指頭互相攥著,骨節都泛了白。
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根被反覆彎折、隨時會斷的鐵絲。
警衛用了兩秒完成判斷。
情緒瀕臨失控的中年女性,另兩個是陪同,無已知威脅特徵,不構成安全風險。但流程在那裡擺著,不能放行。
“同學,請讓她們在這裡等一下。我聯絡值班負責人。”
“來不及了!”
鄭婉欣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管,那一嗓子劈出來,連李珍都打了個激靈。
她繞過何文麗想往前衝。
年輕警衛條件反射般橫移一步,整個人堵在側門正前方。
右手從外套下面抽了出來,五指半握,沒有完全亮出東西,但那個姿態本身就是一種訊號。
半警戒。
空氣一下子就不對了。
何文麗的臉白了,她從來沒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過這種架勢。
電影裡見過無數回的畫面,真落在眼前三米遠的地方,心臟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李珍反應更快,一把拽住鄭婉欣的胳膊。
“婉欣!別衝!”
所有人都僵住了。
就在所有人僵住的那個瞬間,鄭婉欣甩開了李珍的手。
不是掙脫,是用全身的力氣猛地一甩。
然後她的雙膝砸在了水泥地上。
砰。
那一聲很悶,很實在。不是慢慢跪下去的,是整個人筆直地墜下來,膝蓋骨硬碰硬地撞上了大樓側門前的水泥臺階邊緣。
李珍的手懸在半空。
何文麗捂住了嘴。
年輕警衛的右手往回縮了半寸,然後又停住了,整個人進退不得。
“求你們了。”
鄭婉欣的頭低下去,低到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
絲襪和裙襬皺成一團,膝蓋下面滲出血色。
“讓我見見林老師。”
她的聲音從壓得很低的姿勢裡悶出來,每個字都裹著痰音和鼻涕。
“我兒子在國外失聯了。兩天了。我找遍了所有人,沒有一個人能幫我。”
停了一下。
“只要有人能幫我把孩子找回來,我傾家蕩產都行!”
年長的警衛瞳孔收了一下。
十七年安保生涯,他見過用示弱接近保護物件的不止一個兩個。
有哭的,有跪的,有把孩子往前推的,什麼手段都有。
但這個女人的指甲嵌進了水泥地的縫隙裡。
十根指頭死死抓著地面,像是怕自己被什麼東西拖走。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出第一個字。
身後的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怎麼回事?”
林宇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來,不響,但在這片寂靜裡格外清楚。
他從側門裡走出來,手裡還拎著那個舊得起毛邊的帆布包。
出來之前他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在門縫裡掃了幾秒,把三個人的位置、狀態、以及兩個警衛的反應全部收進了視野。
年輕警衛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想把他擋回去。
但林宇已經看到了地上跪著的人。
他的視線從鄭婉欣移到李珍,再到何文麗。
何文麗眼圈發紅,嘴唇咬得發紫,看到他出來的那一刻,喊了一聲。
“林老師。”
聲音抖得厲害。
林宇抬了一下手,掌心朝著兩個警衛的方向,輕輕往下壓了壓。
“退後三步。外圍看著就行。”
年輕警衛猶豫了一下。年長的那個沒猶豫,拽了他一把,兩人退到五米開外,呈扇形站定。
對講機貼在嘴邊,低聲報了一句什麼。
林宇把帆布包擱在腳邊的臺階上,手插進褲兜,站在原地沒動。
他和跪在地上的鄭婉欣之間隔著兩米左右。
“這位大姐,地上涼。你先起來,有話站著說。”
聲音不重,但傳到鄭婉欣耳朵裡的時候,她的肩膀明顯鬆了那麼一下。
她抬起頭。
臉上全是眼淚、粉底和灰塵攪在一起的糊狀痕跡。
嘴唇上的幹皮裂開了一條小口子,滲著一絲血。
何文麗蹲下去攙她的右臂,李珍從左邊架住另一側。
兩個人使了好半天勁,鄭婉欣的腿才從水泥地上撐起來。
站穩之後還晃了兩下,膝蓋那塊絲襪破了一個洞,底下蹭掉了一層皮,血珠子和灰粘在一起。
林宇看了一眼那塊破皮的膝蓋,沒有多餘的動作。
“你是?”
何文麗趕緊接過話頭。有點磕巴地從頭解釋。
李珍是她母親,鄭婉欣是母親的大學同學。
今天返校參加校友會。她們不認識任何可疑人員,不會對林老師有任何惡意,只是遇到了急事才找過來。
她說到“急事”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矮下去了一截。
林宇點了點頭。
然後他看向鄭婉欣,等著。
鄭婉欣深吸了兩口氣。
第一口沒吸勻,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才把第二口吸進去。
“我兒子,洛書桓。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在杭州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前端開發。十天前他和兩個大學同學一起去泰國玩。”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速保持平穩。
“前八天都正常,每天都在家庭群裡發照片。在清邁逛了夜市,在普吉島潛了水,在曼谷去了大皇宮。”
說到大皇宮的時候,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家庭群裡那張照片還在,兒子站在金碧輝煌的佛塔前面,比了個耶。
“兩天前上午十一點零四分。他給我發了最後一條微信。'媽我在逛夜市,訊號不太好。'”
她的手又開始抖了。
“然後就沒了。手機打不通。微信不回。朋友圈停更。”
“他們一行人最後一天在曼谷是分開行動的,各玩各的,約好了晚上集合。書桓沒出現。”
“同行的朋友在當地報了警。我在國內也報了。大使館的應急熱線我打了三遍,都說登記了,在查。”
鄭婉欣的聲音忽然平了下來,一種耗盡了所有起伏之後的平。
“兩天了。什麼訊息都沒有。”
林宇沒接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幾下,找到一個號碼,撥出去。
嘟了兩聲,接了。
“王局,有件事要跟你確認一下。”
他側過半個身子,背對著三個女人,用很快的語速把鄭婉欣說的內容轉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王志海的聲音響起來,說了一段話。
聲音不大,隔著手機聽筒傳不到旁邊,但林宇的脊背在聽到某句話時明顯收緊了一下。
嘴唇抿了一下。
通話持續了不到三分鐘。最後林宇“嗯”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掌心。
他轉回身,面向鄭婉欣。
“大姐,有件事我先跟你說,你穩住。”
鄭婉欣的呼吸停了一拍。
李珍下意識架緊了她的胳膊。何文麗的手指攥住了母親的衣袖,掌心全是汗。
“你兒子不是個例。”
這句話砸下來,鄭婉欣的臉刷地就白了。
“近期已經有超過五千名年輕人前往東南亞後失聯。國際刑警組織已經抽調大量警力在進行跨國調查。”
五千?!
鄭婉欣的瞳孔放大了一圈,眼珠子在眼眶裡顫了兩下。
“根據現有的線索,大量失蹤人員極有可能都在緬北。國家力量已經介入了。”
最後那句話落完之後,鄭婉欣的身體居然沒有垮下去,反而穩了一點。
在鋪天蓋地的恐懼裡面,那句“國家力量已經介入”像是一劑強心針。
李珍和何文麗對看了一眼,兩個人的手都在抖。
林宇沒有停。
“如果有境外號碼打過來,你要做一件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咬得很死。
“先穩住對方。不要激怒。不要談條件。儘量拖時間。能問什麼就問什麼,語氣配合就行。”
鄭婉欣盯著他,喉嚨滾了一下。
“你能做到嗎?”
她點頭。
嘴唇抖了兩下,但頭點得很用力。
她剛點完,褲兜裡的手機就震了。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落過去。
鄭婉欣伸手去掏手機,手一直在顫。
第一次沒掏出來,指頭在布料上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把手機從兜裡拽出來。
螢幕上跳動著一串號碼。
號碼很長,前面的區號她沒見過。
她舉著手機看向林宇。
林宇的嘴唇動了一下,幾乎沒發出聲音。
“接。”
鄭婉欣的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那串陌生的區號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齒,咧著嘴。
她上滑接聽鍵。
手機貼到耳邊的瞬間,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電話那頭先傳來兩三秒混沌的背景噪音。
有功放喇叭炸出來的音樂,有人聲、笑聲,還有什麼東西被摔碎的聲響,攪在一起。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擠了進來。
普通話說得不太利索,每個字尾巴都拖著一截黏糊糊的音。
“喂?洛書桓他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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