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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代課,你教學生核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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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一百萬和一張合影

下午三點,行政樓前的臺階已經被攝影師用粉筆畫好了站位線。

一臺索尼A7M4架在三腳架上,鏡頭對準那面被陽光曬得發白的牆壁。

四十週年的紅色橫幅掛在二樓窗沿下面,兩端用鐵絲擰死了,風吹過去只是微微鼓了鼓肚子。

陳千仞站在臺階最上面一層,雙手背在身後。

張國棟從右側小跑了過來,手機還貼在耳朵邊上,結束通話的時候拇指戳了兩下才按對位置。他湊到陳千仞身邊,壓著嗓子。

“李珍女兒剛打來的電話。”

陳千仞沒轉頭,臉上還帶著笑,只不過這笑容很快消失。

“鄭婉欣受了刺激暈倒了,現在醫院,人沒大礙,但她兒子出事了……”

張國棟把何文麗在電話裡說的內容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東南亞旅遊失聯,緬北詐騙,勒索五百萬,水牢照片,跪在AI學院門口暈倒被送醫。

每說一句,他的聲音就矮一截。

說到“水牢照片”四個字的時候,他的喉嚨卡了一下,停了兩秒才繼續。

陳千仞聽完,一言不發。

兩隻手背在身後,右手掐著左手的手腕,指頭一下一下地摁著腕骨突出的那個位置。

他盯著臺階底下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看了足足有二十秒。

草坪邊緣有一排冬青,葉子在十一月的日頭下泛著蠟一樣的光澤,綠得假假的。

“人在哪個醫院?”

“市一院。李珍和她女兒陪著。”

“嗯。”

陳千仞的喉結滾了一下。

“林宇呢?”

“據說是他幫忙聯絡的國安,電話已經定位了訊號源。但具體怎麼處理……”

張國棟沒說下去,因為校友們開始從各個方向匯過來了。

行政樓前面的廣場上一下子熱鬧起來。有拎著紀念冊的,有舉著手機自拍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校友被後輩攙著胳膊慢慢往前挪。

攝影師對著人群吆喝:“高的站後面,矮的站前面,中間別留縫啊!”

03級的馮天宇站到了後排最高的臺階上,他個子大,一米八三的塊頭往那一杵,周圍的人自動讓出了半臂的距離。他一邊幫身旁一個戴金絲眼鏡的校友整襯衫領子,一邊扯著嗓子朝前排喊。

“都往中間擠擠,別站那麼散,照出來跟逃難似的。”

人群哄地笑了一聲。

陳千仞擠出一個笑,從臺階側面走進人群,站到第一排正中間。張國棟跟在旁邊,肩膀差點撞上他的胳膊肘。

“來,看這邊,一二三!”

快門咔嚓響了。

閃光燈亮的那一瞬間,陳千仞只有嘴角是咧開的。

張國棟站在他右手邊,餘光能看到陳千仞搭在身後的那隻手。右手食指和拇指掐在一起,指甲整個陷進了指腹的肉裡,關節泛著白。

攝影師又喊了一聲“再來一張”,陳千仞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一點。

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了一點。

連拍了三張之後,攝影師擺了擺手表示夠了。人群鬆散開來,嗡嗡的說話聲重新灌滿了整個廣場。

有人開始招呼往校門口走。

“老馬,晚上那頓飯定在哪了?老地方?”

“后街那個鐵鍋燉倒了,換了一家海鮮大排檔。”

“行,先走先走。”

馮天宇正跟著人流往外移,走了五六步,腦袋習慣性地回了一下。

陳千仞和張國棟還站在臺階上沒動。

兩個人捱得很近,但都沒說話。周圍的校友像潮水一樣從他們身邊流過去,他們就杵在那裡,像兩根被潮水繞過的木樁。

馮天宇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做建材生意做了十五年,看人吃飯趕工說廢話的本事沒怎麼長進,但看人臉色的能耐練出來了。

陳千仞臉上那層笑已經褪乾淨了,剩下的表情不好形容。

像是一個人把一口氣憋在胸腔裡很久,想吐又不能吐。

馮天宇轉身走了回去。

他站到陳千仞面前問。

“校長,是不是學校有什麼難處?”

陳千仞抬起頭看他,嘴唇微動。

“今天這頓飯吃得痛快,您也別瞞著我們。有話直說,大老爺們的,繞什麼彎子。”

陳千仞遲疑了幾秒。

他偏頭看了張國棟一眼,張國棟的下巴微微往下點了一下。

“不是學校的事。”

陳千仞的聲音低了下來,壓到了只有面前三四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是咱們的校友。鄭婉欣。”

馮天宇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和鄭婉欣剛好同屆,認識多年了。

“她怎麼了?我進場的時候瞄了她一眼,臉色確實不太對,一直不怎麼說話。”

陳千仞把事情簡要說了。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周圍沒走的校友聽到“緬北”兩個字的時候,腳步全停了。

七八個人圍了過來。

廣場上的說笑聲忽然就遠了,好像被什麼東西隔開了一層。

馮天宇的臉色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他想到了自己的兒子。今年十六,讀高一,上個禮拜在飯桌上還興沖沖地說暑假想跟同學一起去泰國玩。

他當時筷子都沒放,順口說了句“再說吧”,心思全在手機上刷到的一條報價單上。

現在這三個字砸進腦子裡,後勁大得嚇人。

陳千仞繼續說。

“鄭婉欣的情況,在座有些人可能知道。她丈夫幾年前得了白血病走了,光治病就花了大半輩子的積蓄。現在就她一個人撐著這個家。五百萬……”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她拿不出來。”

安靜了三秒。

沒人接話。但也沒有人走。

那個戴金絲眼鏡的校友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旁邊一個染著栗色短髮的女校友攥著紀念冊的手慢慢收緊了。

馮天宇的視線在在場的每個人臉上掃了一圈。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落在地上都帶響。

“今天來學校,老實說,咱們多少都揣了個小紅包。校長不收,那錢就在兜裡揣著。但鄭婉欣是咱們自己人。她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來一個信封,抖了兩下,裡面的東西發出紙幣摩擦的沙沙聲。

“我先說。我出兩萬。”

話音砸到地上。

廣場上靜了一靜。

風把銀杏樹梢上的葉子吹下來幾片,打著旋兒落在臺階上。

安靜了大概五六秒。

何大勇從人群后面擠了過來。

他是01級的,在一家物流公司當中層,個子不高,走路帶風。他把手機從褲兜裡抽出來,亮了亮螢幕。

“馮哥說得對。我出一萬五。打到哪兒?”

張國棟還沒來得及反應,第三個聲音已經冒出來了。

“我出一萬。”

“我出兩萬。”

“手頭緊,五千行不行?”

“行!五千怎麼不行?湊到一塊去就不少了。”

像是什麼東西被戳開了個口子,後面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湧了出來,堵都堵不住。

有人直接開啟手機銀行,站在原地等收款碼。

有人翻遍了口袋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現金,數都沒數就往張國棟懷裡塞。

一個05級做木材生意的校友從公文包裡抽出兩捆紮好的百元鈔票,拍在張國棟手上。

“兩萬整。來不及轉了,你先收著。回頭不夠再問我。”

張國棟懷裡抱著現金和信封,兩隻手都騰不出來,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差點掉下去,整個人手忙腳亂的。

栗色短髮的女校友在微信群裡發了一條語音:“沒來得及趕到的,群裡接龍。婉欣的兒子出事了,大家搭把手。”

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微信的轉賬提示就開始一條一條往上跳。

馮天宇站在旁邊,兩手叉著腰,也不幫忙收錢,也不催促,就那麼看著。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十五分鐘。

張國棟蹲在臺階上,把手機計算器敲得啪啪響。現金在地上的紀念冊封面上一摞一摞擺著,轉賬截圖在他手機相簿裡從上往下翻了三屏還沒翻完。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扶了一下臺階扶手。

“老陳。”

陳千仞看他。

“一百零二萬七千。”

陳千仞拿著這個數字站在原地。

不到五十個人。一百多號校友裡只剩了不到五十個人沒走,湊出了一百萬。

他張了張嘴。

馮天宇伸手攔了一下。

“校長您別說什麼感謝的話。”他的語氣帶著點粗聲大嗓的生硬,但兩邊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很緊。“聽著酸。”

他頓了頓。

“就一件事。這錢您得替我們盯著,千萬別直接給那幫畜生打過去。”

旁邊何大勇接上話來:“馮哥說得對。而且我們也清楚,這一百萬大機率是填不了那個窟窿的。緬北那地方,五百萬只是第一刀,後面還有第二刀第三刀。”

廣場上又靜了。

“但這是婉欣唯一能看到的希望了。”

何大勇的聲音沉下去,尾巴上拖著一點沙。

“要是連咱們都不幫她,還有誰幫?”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臺階上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實了三分。幾個年紀大些的校友低下了頭,染了栗色短髮的女校友側過臉去,用大拇指在眼角快速抹了一下。

陳千仞把張國棟遞過來的紙巾接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最後攥在掌心裡,用力捏了一把。

紙巾被捏成了一個小小的白色球。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我代婉欣謝謝大家。”

聲音啞得快碎了,但沒斷。

“這筆錢,我親自跟她交代,一分不會差。國家那邊的力量也在聯絡。不管最後的結果怎麼樣……”

他停了一拍。

“咱們江海大學的人,沒有扔下自己人不管的。”

又停了一拍,更長的一拍。

“只是難為你們了。本來只想好好請你們吃頓飯。”

馮天宇嘿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粗糲,帶著一股說不清是灑脫還是苦澀的勁兒。

“校長客氣了。再說了,我們也還年輕,這點錢算啥?有的是時間掙回來!借用林老師的話,說不定大夥兒也能功成名就、揚名立萬呢?!”

他扭頭沖人群揚了揚下巴。

“大家說是不是?”

“是!”

稀稀拉拉的應聲冒了出來,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點著了,聲量一下子漲上去,變成了一片帶笑的、帶喊的、帶拍手的混響。

笑聲和掌聲攪在一起,從臺階上滾下去,被廣場兩側的教學樓牆面彈回來,在空蕩蕩的銀杏樹梢間兜了一圈。

陳千仞站在臺階最上面,看著底下這些人。

嘴唇抖了兩下。

陽光把他半邊臉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邊讓臺階頂上的遮陽棚擋住了,明暗交界的線正好落在鼻樑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替鄭婉欣謝謝你們。江海大學為你們感到驕傲。”

馮天宇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廣場上的銀杏葉在風裡嘩啦啦地響了一陣,金黃色的葉片旋著落下來,鋪了一層薄薄的毯子在臺階前面的地磚上。

有人踩上去,發出脆生生的一聲碎響。

半小時後,校友們陸續散了。

最後一輛車的尾燈在校門口閃了兩下,拐上了主幹道,被路邊的梧桐樹遮住了。

陳千仞站在行政樓二層的走廊窗前。手裡攥著那張剛洗出來的合影,照片紙邊緣還帶著一點印表機的熱度。

一百多號人擠在畫面裡,笑的笑,齜牙的齜牙,後排有個眯了眼的。

他自己站在正中間,第一排,笑得很標準。

他看了很久。

張國棟從樓梯口走過來,手裡端著個一次性杯子,裡面是涼透了的茶。

“老張。”

“嗯?”

“把這件事跟林宇說一聲。”

陳千仞把合影翻了個面,照片紙的背面一片白。

“他跟國安那邊有聯絡,很多事我們做不到的,他能搭上話。告訴他校友湊了一百萬。我知道,大機率是填不了那個窟窿。”

他頓了頓。

“但至少讓他知道,不是隻有他一個人在操心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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