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紹文握著手機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繃了起來,像是要從皮膚底下掙脫出來。
他在緬北這個吃人的地方混了十幾年,靠的就是資訊不對稱。
他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別人看不到他的底牌。
但現在,電話另一端的這個人像是長了一雙能穿透牆壁的眼睛,在看著他的房間,看他桌上的槍,看他腳邊的屍體,看他面前這個活生生的人。
“這人是國內早年的犯罪人員。”
林宇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我改主意了。”
“那五百個人,再加上他。”
“五百零一個。”
白紹文的槍口劇烈地顫了一下。
緊接著,他把槍頂得更緊了,抵在林浩太陽穴上的槍管深深陷進了皮肉裡,壓出一個慘白色的凹痕。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開槍?”
他的聲音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要把人活活碾碎的恨意。
林浩感覺到金屬的涼意和那股幾乎要壓碎骨頭的壓力。
太陽穴旁邊的血管在槍管下劇烈跳動,每一下都像是死亡的倒計時。
但他沒有閉眼。
他的視線穿過辦公室裡渾濁的空氣,落在白紹文握著手機的那隻手上。手機裡還在通話。
他不知道電話那頭是什麼人。
但那個人知道自己的長相。
畫得那麼準。
那個人想救自己。
他的眼眶慢慢熱了起來,原來被人在乎的感覺是這樣的,而他整整十二年從未如此刻這麼幸福過。
他想起了那個穿紅色運動鞋的小男孩,想起那雙攥著自己食指怎麼也不肯鬆開的小手。
那個孩子今年應該二十八九了。
如果他還活在世上,如果他過得好,如果他成了一個有本事的人。
林浩的嘴角,竟然浮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那是一種帶著眼淚的笑。
他像是在心裡對自己說:就算今天死在這兒,也值了。
因為有人在救人,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國安分站的技術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空氣被繃成了一根看不見的細絲,隨時都可能斷裂。
王志海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說點什麼阻止林宇繼續刺激對面那個隨時可能扣動扳機的瘋子,但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李文浩站在門邊,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蒼蠅,汗珠蹭蹭地從太陽穴往下掉。
他實在想不通林宇為什麼還要加碼。
五百個人已經是很難達成的要求了,再加一個,這不是逼著白紹文當場翻桌子嗎?
白紹文沒有開槍。
不是因為他良心發現了。
而是因為他沒有這個資本。
九個億沒了,中央軍那三千萬的保護費就交不出來。
他現在的處境比林浩還要慘。
林浩只是一個人面對一把槍。
他面對的是整個緬北磨得鋥亮的屠刀。
他的手在抖。
整條右臂從肩膀到指尖都在微微震顫。
牙齒咬著下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最終,那把槍從林浩的太陽穴上緩緩挪開了。
他把槍重重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他的聲音像是碎玻璃渣子碾過砂紙,又澀又啞。
“我會連夜把人送到滇省最近的邊境**公路岔口。但你必須在明早八點之前把錢轉回來。不然就魚死網破!見不到錢,五百零一個人,我在邊境全部挨個槍斃!”
林宇聽到“五百零一個人”這六個字被白紹文親口說出來的時候,右手在桌面底下,輕輕捏了一下拳頭。
然後鬆開。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種近乎冷漠的平淡。
“果然是個廢物。”
“幹不成事的玩意兒。”
這句話說完,他直接按了結束通話鍵。
通話結束的嘟嘟聲在技術室裡迴盪了兩秒。
所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保持著各自的姿勢一動不動。
林宇把手機放在桌上,轉過頭看向王志海。
“聯絡滇省邊防。”
“邊境收人。”
“動作快。”
王志海愣了一秒。
然後他全身像是被什麼開關瞬間激活了一樣,一個箭步衝到旁邊的座機前,抓起聽筒,手指在按鍵上噼裡啪啦地砸了一串號碼。
他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麼大過:“我是蘇省國安分站站長王志海!代號紅鷹!請立即轉接滇省邊防總站指揮中心!”
林宇微微鬆了口氣。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水已經涼透了,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讓他繃了不知道多久的肩背肌肉,稍微鬆弛了一釐米。
可他一抬頭,愣住了。
李文浩、老周、葛亮、範統,四個人並排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八隻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那種目光不是敬佩,不是震驚,是介於“你不是人”和“你到底是什麼物種”之間的某種極致困惑。
“噗——”
林宇嘴裡的水直接噴了出去。
水霧以他為中心呈扇形擴散,精準地濺了四個人一臉。
四個人齊刷刷地閉了一下眼。
水珠掛在李文浩的睫毛上,掛在葛亮的鏡片上,掛在範統的腮幫子上,掛在老周的鼻尖上。
但沒有一個人伸手去擦。
他們只是睜開眼,繼續用那種詭異的目光盯著林宇。
“你們要嚇死人啊?”林宇用袖子抹了下嘴角。
李文浩最先開口,聲音微微發顫:“林老師,你快說,你是不是外星人?”
範統緊跟著接了一句:“你怎麼做到的?一個電話就讓那種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妥協了?你是不是有什麼超能力?你到底還有多少本事沒使出來?”
葛亮推了推滿是水珠的眼鏡,聲音裡帶著一絲探究:“那個畫像……那五百零一個人裡的最後一個……是不是你……”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林宇看著他們,停了兩秒。
然後他開始解釋。聲音恢復了課堂上那種清晰而有條理的節奏。
“白紹文的性格我分析過了。極度暴戾,同時極度自負,自尊心強到畸形。
這種人你順著他說,他只會得寸進尺踩在你頭上。
但反過來,如果你拿捏了他的命脈之後當面羞辱他、激怒他,他反而不會翻桌。
因為他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在被拿捏的情況下表現出怯懦。
他會為了證明自己‘不怕事’,順著你的要求去做。”
葛亮的嘴巴合上了又張開,最終用力鼓起了掌。
範統跟著鼓掌。
然後是李文浩,然後是老周。
四個人在技術室裡拼命地拍著巴掌,啪啪的響聲迴盪在水泥牆壁之間。
王志海打完電話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四個臉上掛著水珠的男人,正對著林宇瘋狂鼓掌,那架勢比過年還熱鬧。
他在門口站了三秒。
“你們臉上的……”
“別問了王隊。”李文浩終於騰出手來抹了一把臉,語氣裡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滇省邊防聯絡好了沒有?”
王志海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他快步走到林宇面前。
“聯絡好了。滇省邊防總站已經啟動一級應急預案,特勤隊正在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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