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悅從AI學院教學樓側門出來的時候,手指還的作業提交頁面上。
三個小時的逆傳播推導,總算交了。
她鎖了屏,加快腳步往老宿舍樓的方向走。
趁天沒黑,得把剩餘的東西搬完。
深秋的校道上沒什麼人。
風颳過來帶著冬天的味道,臉上有細微的刺痛。
梧桐樹只剩最後幾片葉子,被捲到水泥地上翻了兩圈,發出乾枯的沙沙聲,像一聲聲無力的嘆息。
她低頭看著搬遷通知,還沒轉過彎,餘光裡一個身影從花壇邊的長凳上站了起來。
齊悅的腳步停了。
呂青宴換了身裝扮。
深灰色羊絨衫套著白色高領內搭,配著修身牛仔褲和一雙白色運動鞋。
整個人打扮得比上次低調不少,摻進學生堆裡不會太扎眼。
他臉上照舊掛著微笑,溫度分毫不差。
但他的眼底,比上一次更沉。
“悅悅,我知道你忙。就耽誤兩分鐘。”
齊悅掃了一眼四周。
教學樓側門外人不多,遠處有幾個學生匆匆走過,沒人往這邊看。
“呂青宴,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啊。”
呂青宴把手插進褲兜,肩膀松著,脊背微微後靠,全身上下找不到一處緊繃。
他就像一隻胸有成竹的獵手,欣賞著獵物最後的掙扎。
“你不想嫁給我,我尊重你。不過咱們認識這麼久了,路過你學校,不請我去食堂吃頓飯?太見外了。”
齊悅的手指按住了手機側鍵,螢幕重新亮了一下。
搬遷通知的截圖還停在上面,白底黑字的光映在她臉上,晃了一下。
“不了,我還忙著,作業太重,實在沒空。以後有空再說吧。”
她把身體側向宿舍樓的方向,準備邁步。
呂青宴沒有攔她。
他只是在她轉身的那一刻開了口,語氣平淡無比,那聲音卻像冬日裡的冰錐,精準地刺進齊悅的耳廓。
“你要是不答應,我也沒辦法。不過呢,我這麼大了,也想跟大學女生認識認識。”
齊悅的腳,像被釘子釘在了地面上。
呂青宴的嘴角往上提了一點,弧度冰冷。
他吐出每一個名字,都念得很慢,彷彿在細細品嚐。
“比如你班上那個同學,叫蘇晚的。”
他停頓了一下,享受著齊悅身體瞬間的僵硬。
“還有那個叫陳雨薇的。”
再次停頓。
“都挺漂亮。我去找她們聊聊,瞭解瞭解你平時的事。你應該,不介意吧?”
語氣輕飄飄的。
但每個字落在齊悅耳朵裡,都帶著千斤的分量。
不遠處灌木叢裡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貓叫。
一隻瘦弱的三花母貓被一隻膘壯的狸花公貓死死按住後頸,徒勞地掙扎嘶叫,對方紋絲不動。
齊悅的視線被拉過去不到一秒,就迅速移開,心卻跟著沉了下去。
“我說了,我不想嫁。你找她們也沒用。”
“誰說找她們是為了你的事?”
呂青宴從口袋裡抽出手機,劃了幾下,把螢幕翻過來。
照片上是齊悅的舍友李琳,揹著雙肩包站在公交車站等車。
拍攝角度很巧,像是從對面沿街商鋪的騎樓下偷拍的。
能看清舍友低頭看手機的側臉,連她耳朵上新打的耳釘都一清二楚。
“你看,我都能在校外偶遇她們。”
呂青宴把手機往前遞了兩公分。
“挺有緣的吧?”
那張照片像一塊冰,順著她的視線一路滑進心底,將那裡的溫度瞬間抽乾。
風聲好像在這一刻消失了,耳邊只剩下自己紊亂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砸得胸口發悶。
她甚至能感覺到指尖的血液正在退潮,留下一種麻木的冰冷。
她的呼吸亂了兩秒,然後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呂青宴。”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那些花花腸子,別用在這裡。”
“我的同學,你惹不起。”
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心裡就清楚底氣不足。
簽過那份協議之後的一切,武警、監控、審查……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能把呂青宴碾成齏粉。
但一個字都不能往外吐。
她連“我簽了保密協議”這句話本身,都不能說。
呂青宴挑了挑眉。
他笑了。
齊悅太熟悉這個笑法了。
從小到大,每次在大人面前扮完好少年,轉過身來面對她時,就是這副樣子。
鬆弛、篤定,周全地把所有出路堵死,再等著你自己走進來。
“惹不起?”
他把手機收回去,在螢幕上輕輕彈了兩下。
“悅悅,我不是傻子,知道你們學的東西查得緊。可你忘了,呂家上面也是有人的。我又沒犯法,只是想了解了解你的生活而已,你著什麼急?”
他說完,兩手抄進褲兜,後背往花壇邊的鐵欄杆上一靠,姿態悠閒。
齊悅胸口那塊石頭越壓越沉。
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截冰涼的粉筆。
粉筆被她攥過太多次了,表面全是淺淺的指紋和磨痕,像是她無聲的掙扎。
她正要開口。
走廊那頭傳來了幾個聲音。
“齊悅,你在這兒幹嘛呢?”
齊悅猛地轉頭。
是蘇晚她們。
蘇晚走在最前面,懷裡託著一本厚得能墊桌腳的機率論教材,被風吹散的幾縷碎髮貼在臉側。
陳雨薇跟在她左邊,張小曼在右邊,張巧兒抱著自己的水杯綴在最後頭。
蘇晚的腳步下意識慢了半拍。
她看到了齊悅臉上不自然的僵硬,以及那個陌生男人臉上過於完美的微笑。
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在她心裡冒了頭。
齊悅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接話。
呂青宴已經先她一步動了。
他從欄杆上直起身,朝蘇晚幾人邁了一步。
臉上所有的陰翳在零點幾秒內消失得乾乾淨淨,換上了另一副面孔。
溫煦、得體,恰到好處的熱忱。
“你們好,我是齊悅的發小,我叫呂青宴,路過來看看她。正好想請她吃飯,又怕她單獨出去對名聲不好。幾位要不要一起?”
這句話設計得滴水不漏。
稱呼“發小”,拉近距離但不越界。
“怕對她名聲不好”,給自己貼上體貼的標籤。
“一起”,把自己擺在以退為進的位置。
普通人聽到這番話,第一反應會是:這男的挺有教養的。
齊悅站在原地,看著呂青宴那張面向眾人時毫無破綻的臉,口袋裡的粉筆被冷汗浸得發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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