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走不通”在安靜的教室裡迴盪。
像一塊石頭砸進結了冰的湖面,裂紋無聲地蔓延。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後排那四名從國家級實驗室空降過來的青年骨幹。
林宇像是沒看到他們臉上的錯愕。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環,像個被咬了一口的甜甜圈。
“這就是託卡馬克。”
他用粉筆尖在圓環的截面上點了點。
“它的核心邏輯很簡單,用一個強大到無法想象的磁場,把上億度的等離子體約束在這個環形的真空室裡,不讓它碰到任何牆壁。”
“你們小時候玩過那種磁懸浮陀螺沒有?用底座的磁鐵讓陀螺漂在空中。託卡馬克乾的事情差不多,只不過它懸的不是一個陀螺,是一團比太陽核心還熱六倍的火焰。”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而且這個陀螺,不能抖,不能晃,不能碰壁,碰一下,火就滅了。”
蘇晚坐在下面,聽到這話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
前排,一個戴著眼鏡,身材瘦高的男生舉起了手,是計算機系的錢磊,他聲音有些發虛。
“林老師,那……這東西,怕不怕爆炸啊?萬一那個磁場出故障了……”
林宇搖了搖頭:“不會。核聚變和核裂變正好相反,它天然是安全的。等離子體一旦失去約束,溫度會在百萬分之一秒內驟降,反應自動停止。”
“你可以理解成,每一秒的核聚變過程就像鑽木取火,你必須持續不斷地維持極端條件它才能燒,稍微手抖了點,火星就滅了。”
他看了一眼趙磊明顯放鬆下來的肩膀,又補了一句。
“核裂變才是那種你點著了就壓不住的東西。核聚變恰恰反過來,最難的不是讓它停下來,而是想辦法讓它持續不斷地燒下去。”
說完,他在黑板上寫下了幾個觸目驚心的數字。
“ITER,國際熱核聚變實驗堆,初始預算兩百五十億美元,實際花費已超過六百五十億,工期延誤超過十五年,至今沒有實現全功率執行。”
“EAST,我們國家的東方超環,投入超過百億人民幣,剛剛實現了四百零三秒的高溫等離子體執行,但距離商業級穩態執行,仍然遙遠。”
他把粉筆往粉筆槽裡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聲音不急不緩。
“全世界在託卡馬克這條路上,已經燒掉了上千億美元。參與國包括中、美、歐盟、俄、日、韓、印度。三十多年過去了,離真正用它點亮一盞燈,還差得很遠。”
張小曼的手“嗖”地一下舉了起來,她幾乎是從座位上半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了八度,帶著哭腔和無法相信的顫音:
“林老師!幾百億?美元?!我們學校夏天連個空調都捨不得全開,就這,您讓我們去搞核聚“變?拿什麼搞啊?靠我們去工地搬磚湊錢嗎?!”
教室裡爆發出一陣苦澀的笑聲。
連最後一排的武修竹,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也太現實。
作為圈內人,武修竹比誰都清楚,這幾乎是所有懷揣著冷核聚變夢想的“民科”們,在面對主流學界時,被問到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問題。
它精準地戳中了這條技術路線最致命的軟肋:資源壁壘。
他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準備看看這個年輕的林教授,要如何用一套漂亮的說辭,把這個現實的問題給繞過去。
就在林宇準備開口回答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清涼感,如高山雪水般從他頭頂灌入。
【當前課堂:28名學生深度理解“熱核聚變基本原理與託卡馬克約束機制”——宿主獲得返還:第一代熱核聚變反應堆架構·精通級。】
【附帶知識圖譜:超導磁體設計、等離子體不穩定性模擬、氚增殖包層工藝、中子遮蔽材料學……】
海量的資訊洪流像無數條冰涼的溪流,同時注入他的大腦皮層。
林宇微微閉了一下眼,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他吸了一口氣,等所有知識完全消化整合完畢,前後不過五秒。
再睜開眼時,他腦中已經裝下了一整座託卡馬克反應堆,從磁體線圈的纏繞方式到第一壁材料的疲勞壽命,甚至包括目前全球最先進的幾種偏濾器設計的優劣對比,所有細節都清晰得如同掌紋。
但他沒有急著講新內容。
教室裡安靜了片刻。
林宇把雙手背到身後,從講臺上走了下來,一步步站到了第一排課桌的前面,和學生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你們還記得嗎?我之前在講AI特徵值那一節課上講過一句話。”
蘇晚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接了出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仰望青天的時候,不要忘了腳下的大地。”
林宇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面向全班。他的聲音不高,但教室裡安靜到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被風吹落的聲響。
“如果核聚變,需要幾百億美元才能點火,需要三十個國家聯合才能立項,需要全球最頂尖的實驗室和最昂貴的超導材料才能執行,那這團火焰,從一開始,就註定和普通人沒有任何關係。”
他停了停。
“它會被鎖在國家實驗室的真空腔裡,會被鎖在政客的談判桌上,會被鎖在大國博弈的籌碼清單裡。老百姓永遠只能在新聞裡看到一句‘我國核聚變研究取得重大突破’,然後繼續交他們的電費。”
教室裡沒有人笑。
張巧兒垂下了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桌角。她家在安徽的一個小縣城,父親開小賣部,母親在紡織廠做計件工,全家一個月的電費嚴格控制在八十塊錢以內,夏天再熱也捨不得整夜開空調。
“如果文明的火焰,註定要凌駕於眾生之上,只為少數人而燃燒。”
林宇的目光從張巧兒的臉上掃過,從趙磊的臉上掃過,從陳雨薇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齊悅那雙正微微泛紅的眼睛上。
“那我寧可,把它撲滅。”
“所以我才說,它在我眼中走不通。”
“科技從始至終,也不該脫離人民群眾。”
教室裡頓時陷入狂風驟雨前的寧靜。
“譁——”
掌聲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猛地砸了下來。
不同於那種禮節性的稀稀拉拉,而是從前排到後排,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發的、連成一片的、帶著胸腔共振的劇烈拍擊。
最後一排,武修竹沒有鼓掌。
不是因為他不認同,而是他的雙手正死死地攥著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作為國防科技大學理論物理方向的博士,他比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林宇這番話的分量。
他聽過太多冠冕堂皇的“科技報國”口號了。在學術會議上,在課題申報書的字裡行間,在每一份“卡脖子清單”的前言裡。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用“如果這火焰只屬於少數人,我寧可把它撲滅”這樣近乎偏執的方式,來表達同一件事。
他想反駁,想說科學研究本身就是金字塔結構的,是資源密集型的,是不可能繞開大型裝置的。
但他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林宇剛才那番話,不像是在表達一種情懷。
那更像是一種……預告。
他在告訴所有人:“我有一條不需要幾百億的路。”
武修竹慢慢坐直了身體,筆帽被他無意識地捏扁了些許。
掌聲漸漸平息,教室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安靜。學生們的臉上混合著熱血沸騰後的餘韻,和某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
趙磊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眶,小聲罵了一句髒話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程建國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齊悅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畫板,白紙上空空蕩蕩,什麼都沒畫。她的手指在畫板的邊緣緩緩收緊,又鬆開,又收緊。
林宇回到了講臺上,從粉筆槽裡撈起那截已經用了一半的粉筆。
他轉身,面對著黑板。
抬起手,在“託卡曼克”那四個字旁邊,十分緩慢地,寫下了四個字。
字很大,幾乎佔滿了黑板剩餘的空間。
冷核聚變。
粉筆落在黑板上的聲音,像一根針尖,輕輕戳破了緊繃的氣球。
全場三十幾個人,在同一時間倒吸了一口冷氣。
最後一排,武修竹猛地握緊了手中的鋼筆。
“啪嗒”一聲,筆尖直接戳穿了筆記本的紙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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