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句話,像是一塊溫熱的毛巾,輕輕蓋在了齊悅那顆似是被冷風吹得僵硬的心上。
一直強忍著的酸澀,再也控制不住,順著鼻腔往上湧。
她低著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要把這二十年來所有的委屈都倒出來。
“我從小到大,家裡所有人都告訴我,我吃著最好的,用著最好的,是他們給了我衣食無憂的生活。”
齊悅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被反覆壓實之後的沙啞。
“所以我不該拒絕。不管是什麼事,只要是家裡安排的,我不該拒絕。”
林宇合上手冊,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齊悅吸了一下鼻子,繼續往下說。
“我其實不喜歡畫畫。”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這個秘密在胸口壓了太多年,突然冒出來讓她有些不適應。
“高二那年,家裡人說女孩子學美術好,以後嫁人體面,就給我報了藝考班。我跟我爸說我不想學,我爸把飯桌掀了。”
“從那以後我就不說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反常,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藝考完填志願的時候,他們讓我報省城那幾所學校。我沒聽,自己偷偷改了志願,填了江海大學。”
林宇微微挑了一下眉。
“全省排名倒數的本科,離家遠,專業一般。”齊悅扯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容苦得發澀,“我就是故意的。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反抗方式。”
操場那邊傳來幾聲哨響,有個體育生在喊同伴傳球。
上午的陽光把花壇邊的梧桐影子拉得歪歪斜斜,投在齊悅腳下。
“可我沒想到。”
她的語氣忽然變了,帶上了某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沒想到在這個我用來逃跑的地方,聽到了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的課。”
林宇的手指停在手冊封面上,沒動。
“我本來可以繼續學著不喜歡的專業,嫁給不喜歡的人渣,當一輩子齊家的聯姻工具,在那個讓人喘不上氣的家族裡活到死。”
齊悅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硬撐著沒斷。
“可偏偏我在這個時候看到了數學原來也很美。看到了一隻用熱熔膠和破電線拼出來的機器狗,也能跳躍成生命的樣子。看到了粒子的命運……”
她咬了一下嘴唇。
“粒子的命運由自己決定。”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沉默了兩三秒,然後從書包裡抽出一張對摺的畫紙,雙手捧著,遞到林宇面前。
手在抖。
“林老師,我真的很想握住自己的命運。”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沒有抬手去擦。
林宇接過那張畫紙,展開。
A4大小的鉛筆畫稿,畫的是哪吒。線條很利落,構圖也乾淨,蓮花座、混天綾、火尖槍,該有的元素都有。
但缺了點什麼。
林宇盯著畫面上那雙眼睛看了三四秒。輪廓畫得很到位,瞳孔的比例也準確,技法上挑不出毛病。
可就是沒有神。
像一尊做工精緻的泥像,五官端正,表情全無。
“這幅畫,挺好的。”林宇把畫紙放在膝蓋上,食指點了點哪吒的眼睛位置,“就是這兒,少了神韻。”
齊悅被這句話拽回了情緒。她下意識地湊過來看了一眼,皺著眉頭嗯了一聲。
“我畫了好多次了。光這雙眼睛就改了四遍,怎麼畫都差那麼一點。”
她揉了揉發酸的鼻尖,聲音裡帶著一個創作者對自己作品的較勁。
“可能人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始終沒法十全十美吧。”
林宇沒接這句感慨。
他把畫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視線在整張畫上掃了一遍。然後他點了點頭,把話題岔開了。
“王薇的腦震盪,是在樓梯口自己摔的?”
齊悅愣了一拍,隨即點頭。
“對。那個男的追她,她跑到樓梯口滑了一腳,後腦勺磕在臺階上。”
“對方全程合規?”
“找不到證據。”齊悅的聲音啞了下去,“那個兼職廣告是真的,營業執照也是真的,工資當場結過一部分。王薇自己也知情,摔倒也確實是因為鞋底沾了水。報警的話……”
“報警的話,他會說意外。”
林宇替她把後半句說完了。
“沒有監控死角的畫面,沒有強制行為的直接證據。拍攝環節她是自願參與的,拒絕之後對方沒有肢體接觸。摔倒發生在公共樓梯間,屬於自身原因導致的安全事故。最多按民事糾紛走調解,連治安處罰都夠不上。”
每一句都是純粹的事實分析,語氣裡聽不出情緒波動。
齊悅攥緊了手裡的美工刀,指甲蓋發白。
她發現林宇用三十秒的時間,把她在醫院走廊裡想了一整夜都沒想通的困局,拆得乾乾淨淨。
可越是清楚,越是絕望。
“但‘意外’這個東西……”
林宇忽然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膝蓋上那張哪吒畫稿,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咂摸什麼有意思的想法。
“也可以成為命運的手術刀。”
齊悅眨了兩下眼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懂了這句話。
她正要開口問,林宇突然冒出一句毫無關聯的話。
“你怕打針嗎?”
“啊?”
齊悅腦子裡還在消化前一句話的含義,完全沒預判到這個問題。
“不、不怕。”
她剛把這兩個字說完,右手就被林宇捏住了。
快得離譜。
她甚至沒看清林宇的手是什麼時候伸過來的,中指上就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刺痛。像被什麼極細的東西紮了一下,痛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齊悅低頭去看,發現自己中指指腹上滲出了兩顆綠豆大小的血珠。
“林……”
話還沒出口,林宇的動作已經完成了。
他用拇指蘸了那兩滴血,準確地按在了畫紙上哪吒的雙眼位置,快速地抹開。
紅色的血漬滲進鉛筆線條的縫隙裡,在紙纖維上暈開一圈淺淺的邊緣。
齊悅低頭看去,整個人呆住了。
原本空洞的瞳孔,被那兩抹猩紅填上之後,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溫度。鉛灰色的線條還是那些線條,構圖也沒有任何改變,但哪吒的眼睛活了。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像是畫紙上的少年神在某個瞬間睜開了眼,從畫框裡向外看過來,帶著某種不服輸的、燃燒著的東西。
齊悅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她畫了四遍都沒畫出來的東西,被兩滴血補全了。
“明天上午的課,好好聽。”
林宇把畫紙遞迴給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齊悅機械地接過畫,雙手捧著,低頭看了好幾秒。紙上的哪吒盯著她,她也盯著哪吒。
等她再抬頭的時候,林宇已經沿著校道走出去了十幾米。
她愣了兩秒,突然大聲喊了一句。
“林老師!”
林宇沒停步,但側了一下頭。
“我……謝謝您。”
林宇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背影消失在操場邊那排銀杏樹後面之前,齊悅聽到他丟過來一句。
“謝什麼。你是我學生。”
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半,但每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走到操場邊上的時候,林宇掏出手機。
他先是搜尋了抑鬱症,螢幕上跳出的“自我價值感否定”、“長期壓抑導致的興趣喪失”等詞條,精準地對應上了齊悅對自己、對畫畫的描述。
他又換了關鍵詞,創傷應激障礙。當看到“因反覆的心理創傷導致的麻木、疏離與高度警覺、拒絕向他人幫助”時,他莫名懂了一切。
這麼說來,她第一次敢於向自己求助的時候,真得很勇敢。
瞭解詳情後,他給李文浩發了條訊息。
“幫我查一個人。呂青宴。家族背景,在東南亞的全部商業關聯,名下資產,近三個月的行蹤記錄。越詳細越好。”
發完想了想,又補了一條。
“還有他跟校園周邊餐飲、娛樂場所負責人之間的往來。”
李文浩回得很快:“收到。這人怎麼了?”
林宇沒有馬上回。
他站在跑道邊上,看著幾個學生繞著操場慢跑。深秋的太陽已經掛到了教學樓頂上,光線發黃,沒什麼熱度,把跑道上的人影拖得老長。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才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有潔癖。這種人我看著不舒服。”
當天下午,齊悅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回到美院宿舍,把李琳拉到原來宿舍的陽臺上,關上推拉門,從頭到尾把呂青宴的事情講了一遍。
從聯姻,到偷拍,到王薇的“意外”,到今天在圖書館門口的碰瓷。
一件不落。
李琳聽到一半的時候臉就白了。聽到最後那段碰瓷的覆盤,她的手一直在抖,捏著手機殼的指甲差點把邊緣的矽膠掰斷。
“他……他今天跟我說話的時候,我還覺得挺有禮貌的……”
李琳的聲音發虛,後怕得厲害。
“以後他再出現,不管說什麼,轉頭就走。”齊悅握了一下她的手,“別怕。學院有警衛,他進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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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她開啟手機,在高天易的工作群裡找到了關於出行護衛的確認通知。
她仔細核對了日期和返回時間,逐條回覆備註完畢,確認無誤後才退出介面。
第三件事她做得很慢。
返回臨時宿舍後,她從書包最裡面的夾層掏出那張畫紙,小心翼翼地展開,放在臺燈底下。
哪吒的眼睛在光暈下,透出一種奇異的紅。
既不是顏料的紅,也不是印刷品的紅。
而是活的,帶著體溫的,像是從血管裡迸發而出的色彩,帶著張揚而不肯屈服的烈焰。
齊悅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然後她翻出手機備忘錄,在那個標題為“呂青宴”的文件最底下,新加了一行字。
“粒子的命運由自己決定。”
同一時刻。
林宇坐在宿舍的書桌前。
檯燈開著,窗簾拉上了。桌面上鋪著一張白紙,已經被他寫寫畫畫了小半個鐘頭。
紙上畫著十幾個火柴棍一樣的簡筆小人,用箭頭標註了位置關係和運動方向。幾個小人旁邊畫著幾何圖形,標註了角度、力臂和力矩數值。
有些圖形旁邊寫著具體的物件名稱。
“石子。”
“花盆。”
“裝修板材。”
他用鉛筆在最後一個圖形旁邊寫了幾個字。
“鏈式反應。”
盯著看了兩秒,劃掉。
換了兩個字。
“意外。”
林宇望著手裡的鉛筆,將其朝著某個方向扔去,精準打在鬆動的窗戶栓上,隨後冷風猛地闖入。
被推開的窗戶撞到了窗邊的綠植盆,就在即將砸向林宇的腦袋的瞬間,
林宇伸手拖住,將其放回原處。
“用意外殺你,太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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