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遠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江海市的冬天沒有雪,只有一種無孔不入的溼冷鑽進骨縫裡。
他把車停在小區地下車庫。坐在駕駛座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拔出鑰匙,推開車門。
電梯到了。
他掏出鑰匙剛要開鎖,門從裡面先一步拉開了。
妻子柳舒雲站在玄關裡,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家居棉服,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
她今年五十一歲。鬢角摻著幾根銀絲,臉頰上浮著兩團不正常的紅暈,呼吸帶著一層細微的急促。
她手裡端著一個空盆。
盆底殘留著幾條抹布擰出來的渾水。
“你又擦窗戶了?”李明遠出聲責備,“保姆上午剛來過。”
“她擦的那個角我不放心,總覺得沒幹淨。”柳舒雲笑了一下,把盆放在玄關櫃上。
那個笑容很淡,好看,但蓋不住底下的灰暗。
李明遠走過去,順手把盆拿了起來。
“我來倒。你去沙發上歇著。”
柳舒雲坐到沙發上。把一條格子花紋的毛毯蓋在膝蓋上。
她的指尖有些發紫。
這是肺動脈高壓患者常見的末梢迴圈不足表現。
她的病是六年前在一次體檢中偶然發現的,那時候才剛進入早期階段。
得虧發現得早,規律用藥加上定期隨訪,才控制到了現在。
醫生評價她屬於幸運的那一類。
李明遠心裡清楚。所謂的幸運不過是勉強維持現狀。
原發性肺動脈高壓沒有根治手段,只能減緩惡化速度。
她每天要服用四種藥物,每半年要去省三甲做一次右心導管檢查。每個冬天都是最難熬的季節。
李明遠從廚房倒完水回來,在柳舒雲旁邊坐下。
客廳的暖氣燒得很足,空氣裡飄著一股老式暖氣片烤出來的乾澀金屬味。
柳舒雲靠著他的肩膀,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家裡的瑣事。
保姆換了新的洗潔精,味道太沖了。
孩子下個月放寒假,打算回來住幾天。
超市裡的臍橙降價了,她買了一整箱。
李明遠嗯嗯啊啊地應著,心思完全不在這些事上。
他的腦子裡始終盤旋著一個畫面,從下午離開報告廳到現在都沒散去。
那張胸部X光片。
七毫米的磨玻璃結節。
靈夢AI在幾秒鐘內精準標註,給出了病理分析和後續建議。
四秒鐘。
他自己看那張片子的時候,整整研究了半分鐘才隱約覺得右肺中葉有異常。
如果這套系統沒有用紅色圓圈框住,他極有可能會漏過去。
李明遠攬著妻子的肩膀,感受著棉服下她瘦削的骨骼。
六年的病痛折磨,讓柳舒雲的體重掉到了九十斤不到。
他低頭看向柳舒雲蓋在膝蓋上的那條毛毯。
她的手指擱在毯面上。指甲的顏色微微泛青。
六年前那次體檢是在省三甲醫院進行的,由經驗豐富的專科醫生做的心臟超聲。
如果那次體檢在老家縣醫院呢?
縣醫院的超聲科,有能力在早期階段識別出肺動脈壓力增高的細微徵兆嗎?
他的呼吸停頓了一秒。
一個念頭劈進腦海。
如果AI早出現幾年,他的妻子是不是就能少受幾年的罪?
那些被診斷為不幸的人,有多少是因為技術沒跟上、裝置不到位、基層醫療力量太薄弱,才錯過了最佳干預視窗?
他閉上眼睛。
林宇下午在報告廳裡講過的話,扎進他的太陽穴。
“一個偏遠山區的農民,不用再坐六個小時的大巴去省城排隊掛號。”
他突然理解了那個年輕人為什麼那麼急。
“老李,你今天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柳舒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回過神,轉頭看向妻子。
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勾勒出一圈柔軟的光邊。
他張了張嘴,想開口。最終只是抬起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
“沒事。今天上了一堂課,腦子裡有點亂。”
柳舒雲察覺到丈夫的異樣,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老李,你手怎麼這麼涼?”
“外面風大,吹的。”李明遠反握住妻子的手,把她略微發青的指尖包在掌心裡。
“你那堂課,講什麼的?把你愁成這樣。”柳舒雲輕聲詢問。
“講技術的。”李明遠看著茶几上的水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給我們這幫老骨頭上了一課。”
“不到三十歲?那也就是個講師吧。能給你們上課?”
“他可不是普通的講師。”李明遠搖了搖頭,“他馬上就要被提名為院士候選人了。”
柳舒雲睜大了眼睛。
“三十歲的院士候選人?”
“嗯,他搞出了一個能改變很多行業的東西。”李明遠停頓片刻,“包括我教了一輩子的醫學影像。”
他把下午報告廳裡的事情,挑著重點給妻子複述了一遍。
沒有提那些鋒利的交鋒,只講了AI在醫學影像上的表現。
柳舒雲聽得很認真。
聽完後,她安靜了很久。
“老李。”她看著丈夫的側臉,“如果這個東西真的那麼厲害,那是好事啊。”
“可是會讓很多人失業。”李明遠嘆了口氣。
柳舒雲笑了笑。
“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想得太多。”
她抽回手,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我只懂一個理。老百姓看病難,看病貴。縣裡的醫院查不出病,只能往省城跑。”
“掛號排隊,做檢查排隊,等床位排隊。”
“如果鄉下的大夫也能有省城專家的本事,誰願意折騰?”
她轉過頭,看著李明遠。
“飯碗沒了可以再找別的活幹。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這句話直接擊中李明遠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他看著妻子蒼白的臉龐,喉結上下滾動。
他突然站起身。
“老李,幹嘛去?”
“我打個電話。”
李明遠走到陽臺,拉上玻璃門。
外面的冷風順著縫隙往裡灌。
他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裡的一個號碼。
那是他帶過的一個學生,現在在省衛健委資訊中心做副主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李老師?您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小陳。”李明遠看著窗外的夜色,“你們系統內,最近有沒有關於醫療AI下沉基層的試點計劃?”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老師,您怎麼突然問起這個?目前只有幾個一線城市在搞小範圍測試,咱們省還沒動靜。”
“江海大學的人工智慧學院,最近搞出了一個新系統。”李明遠語氣沉穩,“你抽空關注一下。如果有可能,爭取把咱們省的幾個貧困縣納入他們的第一批試點。”
小陳非常詫異。
他很清楚自己這位老師的性格,向來保守,對新技術一直持觀望態度。
“老師,您這是……”
“時代變了。”李明遠打斷他,“我們這幫老傢伙跟不上,不能讓底下的老百姓也跟著吃虧。”
結束通話電話,李明遠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冷風吹透了他的外套,他卻覺得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林宇在黑板上寫下的那行字再次浮現。
短期結構失業,與長期效率災難並不劃等號。
他承認,林宇贏了。
十幾公里外,錢文海推開了自家的門。
走廊的燈沒開。客廳裡也沒有開燈。
黑漆漆的環境裡,只有茶几上的一部手機螢幕亮著。
他的妻子孫蕙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一個信封。眼眶紅紅的。
她沒有看電視,也沒有織毛衣。
茶几那部手機的通訊錄頁面上,“錢文耀”三個字在暗淡的光線裡亮得刺眼。
孫蕙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的手裡捏著一個已經拆開的白色信封,信紙的一角從封口處翹出來,被空調吹出來的風吹得微微顫動。
“文耀呢?”
錢文海下意識地先問了這一句。
晚上七點半,他兒子應該在書房裡對著電腦改稿子,或者癱在沙發上刷手機。
孫蕙抬起頭,眼眶周圍是一圈暗紅。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個信封遞了過來。
錢文海放下公文包,接過信封。
指尖碰到紙面的那一刻,他注意到孫蕙的手在發抖。
那種抖不是冷的,是從骨頭裡往外滲的那種。
信封裡是三頁信紙,正反面都寫滿了,字跡是他太熟悉的那種偏右傾斜的行書。
筆畫收得很急,連筆多,一看就是寫得很快,怕自己寫慢了就不敢寄了。
錢文耀,他的獨子。今年二十五歲,去年剛從新聞學院碩士畢業,在一家市級媒體做國際編輯。
他開啟信紙,從第一個字開始讀。
“爸,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飛機上了。”
“目的地是大馬士革。”
錢文海的手指驟然收緊,信紙邊緣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對不起,我沒有跟你商量。因為我知道,只要我開口,你一定會攔。所以我選擇不辭而別。”
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大馬士革,敘利亞。
這地方在新聞行業裡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在省報國際版塊審了二十年稿子,每一篇從中東發回來的戰地報道背後,都墊著一層看不見的血。
繼續往下讀。
信上說,敘利亞剛剛經歷了一輪慘烈的戰事,美國撤軍之後,局勢處於混亂的真空期,大量國際媒體記者正在湧入。
錢文耀已經聯絡好了一個當地的獨立嚮導,隨身攜帶了防彈背心和已辦完簽註的護照。
他的計劃是用兩個月的時間,從大馬士革出發,沿著M5公路向南,去拍攝戰後廢墟上那些還活著的普通人。
兩個月,M5公路。
那條公路去年剛被炮火洗過一遍,沿途的城鎮十個有八個變成了瓦礫堆,殘餘武裝和流竄匪幫的活動區域高度重疊。
錢文海看到這裡的時候,手裡的信紙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脆響。
紙面上出現了兩道被指甲掐出來的半月形凹痕。
信的第二頁,語氣變了。
從陳述變成了質問。
“爸,你總是說新聞要客觀冷靜,總是說不要意氣用事,總是說安全第一。”
“可一九九八年夏天,長江發特大洪水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錢文海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冒著潰壩的風險衝進災區,在齊腰深的泥水裡扛著攝像機拍了三天三夜。那年那些一線記者發回來的畫面和報道震動了全國,你後來還因為那組稿件拿了國內新聞獎一等獎。”
二十三年前的事。
他以為那段經歷已經在記憶裡落了厚厚的灰,被後來無數次編輯例會、審稿會、學術評審給壓在了箱底。
但他兒子把它翻了出來。
而且翻得極其精準。
“你當年那麼做的時候,有沒有跟奶奶商量過?”
如果您覺得《讓你代課,你教學生核聚變?》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197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