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沒想到他竟記得這些，黝黑的臉上泛起紅意：“那、那是應該的，守邊關嘛。”
“應該的？”司凜笑了笑，又舀了一勺糊糊，“我在京城時，總聽人說邊關將士如何英勇，卻不知你們連頓飽飯都吃不上。這糧，是我沒籌夠，該罰。”
他說著，竟真的拿起案邊的戒尺，在自己手心輕拍了一下。這一下不重，卻讓兩名士兵心頭一震，慌忙跪下：“大人萬萬不可！這哪能怪您？是、是我們沒用，護不住糧道……”
“起來。”司凜放下戒尺，聲音沉了些，“將士們在前線流血，我在後方坐享其成，那才是真的該罰。我與大家在軍營同吃同住，才知道軍營裡的飯竟然都是這些。我就來了這麼些日子，尚且有些受不住，何況大家……熬了一個冬天。”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水裡，在兩名士兵心裡盪開層層漣漪。他們在軍中多年，見慣了官老爺們的作威作福，哪見過這樣肯跟弟兄們同甘共苦的上官？老兵喉頭滾動，眼眶竟有些發熱：“大人……”
“去吧。”司凜擺擺手，“告訴弟兄們，糧的事，我一定想辦法。但眼下，還得委屈大家再撐幾日。”
兩名士兵用力點頭，轉身時腳步都帶著從未有過的勁。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間傳遍了軍營，司中丞從到軍營開始，就跟咱們一同吃糙米野菜糊糊！
接下來幾日，司凜果然說到做到。他每日清晨去校場看士兵操練，凍得手發紫也不肯回帳烤火，還跟著新兵一起扎馬步；午飯就在伙房的大鍋裡舀，有時趕上糧少，乾脆就啃半塊凍硬的糠麩餅；夜裡巡查營房，見有士兵凍傷，便把自己的狐裘解下來給人披上，自己裹著單薄的軍毯坐在帳外值守。
有個剛入伍的少年兵，夜裡餓得直哭，司凜聽見了，默默把自己省下來的半塊餅塞給他，只說“我不餓”；周猛見他連日吃糙食，偷偷讓人燉了鍋鹹肉湯送來，被他原封不動退回去，還沉聲道：“弟兄們喝不上的，我一口也不沾。”
人心都是肉長的。起初還有人覺得這位京城來的中丞是在作秀，可看他日日如此，看他凍裂的指尖、消瘦的臉頰，看他望著糧車時眼底的焦灼，再沒人說這種話了。士兵們看他的眼神，從最初的敬畏，漸漸多了些別的東西。是信服，是親近，是願意跟著他拼命的熱乎氣。
這日清晨，司凜剛在伙房舀了碗糊糊，就見一個低階的將領紅著眼衝進來，“噗通”一聲跪在他面前：“中丞！您別再這麼熬了！末將這就帶弟兄們去周圍村鎮搶糧！”
一個百夫長也跟在後頭，拳頭攥得死緊：“對！咱們不能讓中丞跟咱們一起捱餓！節度使分明就是故意刁難，末將這就去節度使府理論！”
帳外不知何時聚了不少士兵，一個個都瞪著眼睛，手裡緊握著兵器，像是隻要司凜一聲令下，他們就敢立刻踏平西山。
司凜看著眼前這一張張黝黑卻滾燙的臉，心裡忽然一暖。他要的，就是這份心齊。
他放下碗，扶起趙武和錢虎，聲音平靜卻有力：“搶糧，是最後沒有辦法的辦法，何況咱們是官兵，怎麼能去劫掠百姓？等孫浩的人到了，咱們再合計。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邊關，不能讓胡騎看了笑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弟兄們信我司凜嗎？”
“信！”數百道聲音齊聲響起，震得帳頂落下來幾片灰塵，卻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
司凜笑了，這一次，笑意真真切切地漫到了眼底。他知道，這場仗，他已經贏了一半。軍心齊，泰山移，柳元景藏在西山的那些糧，還有他盤根錯節的勢力，終究是護不住了。
他喚來帶的暗衛：“去請周猛、趙武、錢虎三位來帳中議事。”
這三人皆是軍中中層將領，周猛沉穩，趙武勇猛卻少謀，錢虎更是出了名的直腸子，且都曾因糧餉之事與節度使府的人起過沖突，在軍中向來被柳元景一系排擠。
片刻後，三人踏入帳中，抱拳行禮：“末將參見中丞！”
司凜指了指案上的信：“孫浩的糧隊出事了。”
趙武性子最急，當即跨步上前：“中丞，怎麼了？難不成是遇上了雪災？”
司凜嘆了口氣，似乎很是為難，最終還是將信推過去：“自己看吧。”
趙武一把抓過信紙，唸到“山匪劫糧”時，猛地一拍大腿：“豈有此理！一群毛賊也敢動軍糧？末將願帶三百弟兄，蕩平那什麼山嶺！”
錢虎湊過去看完，也跟著怒目圓睜：“西山那片向來太平，怎麼突然冒出山匪？依末將看，定是有人縱容！不然哪敢藏在節度使眼皮子底下？”他這話雖沒明說，矛頭卻直指柳元景。
周猛看得最慢，眉頭緊鎖：“孫將軍說山中有窯洞藏物資……西山多石，窯洞不易開鑿，若真是匪巢，怕是經營有些時日了。”
司凜坐在主位，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三人神色。趙武滿臉怒容，手按刀柄，顯然已按捺不住；錢虎罵罵咧咧，句句不離“節度使府監管不力”；唯有周猛，雖也憤怒，卻多了幾分審慎。
“諸位怎麼看？”司凜沉聲問道。
“還能怎麼看？打！”趙武率先請纓，“末將這就點兵，明日一早就去西山，定將山匪斬盡殺絕，奪回軍糧！”
錢虎立刻附和：“趙校尉說得對！軍糧關乎軍心，絕不能讓毛賊得逞！末將願與趙校尉同去！”
周猛遲疑了一下：“中丞，西山離節度使府不遠，若是貿然出兵，是否該先知會柳大人一聲？畢竟……”
“知會他？”錢虎嗤笑一聲，“等他批下來，山匪早帶著糧跑了！末將看，他怕是巴不得軍糧出事！”
趙武也跟著點頭：“周校尉就是太謹慎！咱們是朝廷的兵，護的是軍糧，難道還要看地方官的臉色？”
司凜見火候差不多了，緩緩開口：“孫浩被困西山，兵力不足，確實不能再等。趙校尉、錢校尉，你二人各帶五百精兵，明日拂曉出發，隨斥候前往西山。記住，務必查清窯洞內藏的是什麼，若真是被劫的軍糧，即刻奪回；若是山匪私藏，一併清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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