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凜一直沉默地看著,此刻忽然抬手,示意周猛上前:“把魏成的嘴堵上。”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柳大人,魏成瘋言瘋語,不必當真。只是他口中的路引和賬冊……”
柳元景心裡一咯噔,臉上卻依舊悲憤:“司中丞明鑑!那路引是魏成偽造的!他手裡有我早年給的空白文書,定是偷偷蓋了印!至於陳先生……”他轉向身後的幕僚,“陳先生,你可認得這逆賊說的賬冊?”
陳先生立刻躬身,脊樑挺得筆直:“回中丞,下官從未見過什麼賬冊。魏成與山匪交易,皆是他一人所為,與我家大人絕無干系!”他偷瞄了司凜一眼,見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更慌了,卻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若真有賬冊,那也是魏成栽贓陷害!”
司凜拿起那疊卷宗,慢悠悠地翻著,指尖劃過魏成強佔民田的地契,忽然笑了:“柳大人倒是清白人。”他合上卷宗,目光掃過柳元景緊繃的側臉,“既然魏成通匪證據確鑿,那就按律定罪吧。只是西山那批糧,還請大人儘快交還官倉。弟兄們在邊關啃了半個冬天的糠麩,總不能讓他們再餓著。”
柳元景鬆了口氣,後背的冷汗卻已浸透了中衣。他拱手時,袍袖下的手指還在發顫:“自然!下官這就令人清點入庫,絕不敢耽誤軍餉!”
待柳元景的身影消失在帳外,周猛忍不住湊近:“中丞,就這麼放他走了?魏成剛才說的路引和賬冊……”
司凜捏著那張地契,指尖捻著紙角輕笑。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照進來,在他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路引和賬冊,柳元景定會連夜銷燬。可他忘了,北境的胡商認得他的人,陳先生記黑賬時,總有些墨痕會沾在指甲縫裡。”他將地契扔回卷宗,“派人盯著陳先生,他今晚定會去燒賬冊。還有,去查去年冬天北境商隊入關的記錄,柳元景的人,總會留下些影子。”
周猛看著司凜眼底的冷光,忽然明白了。剛才在帳內,大人看似被柳元景的“大義滅親”唬住,實則每句話都在套話。問路引,問賬冊,就是在逼著柳元景和陳先生露出馬腳。
帳外的風捲著雪沫子掠過,司凜摸了摸腰間的玉佩,冰涼的玉質下彷彿藏著團暖意。他想起蘇圓圓信裡那行“西山黑風口疑有私倉”,筆尖的力道透過信紙彷彿還能摸到。
“魏成這條魚雖小,”他低聲道,“卻能引出更大的浪。”
而此刻的節度使府,柳元景正將一杯烈酒灌進喉嚨,酒液順著嘴角淌進領口,燒得脖頸發燙。陳先生站在一旁,手裡捧著剛從地窖裡翻出的賬冊,指尖沾著墨漬。
“大人,這賬冊……”
“燒!”柳元景猛地拍案,酒盞在案上轉了個圈,“連同魏成那混蛋的所有東西,全燒了!還有北境商隊的記錄,讓驛館的人連夜改了!”他盯著跳動的燭火,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司凜想釣大魚?我就讓他看看,這水裡的石頭,有多硬!”
帳外的風雪卷著冰粒,“噼啪”打在氈簾上。司凜正用硃筆在北境輿圖上圈注糧道,通報聲恰好撞進來:“中丞,都知兵馬使餘治在帳外求見,說有要事相商。”
司凜筆尖一頓,朱墨在紙上洇開一小團紅痕,像滴凝固的血。他抬眼看向帳門,眸光沉了沉:“讓他進來。”
餘治掀簾而入的瞬間,一股寒氣裹挾著雪沫子湧進來,燭火猛地矮了半截。他沒穿那身亮銀鎧甲,只著一件玄色勁裝,領口和袖口沾著未化的雪,腰間的佩刀鞘上鑲著七顆銅釘。那是他早年斬胡騎首級換來的軍功象徵。此人在劍南道軍中素有威望,尋常時候連柳元景都要讓他三分,此刻卻斂著一身銳氣,神色複雜地看著司凜。
“末將餘治,參見中丞。”他抱拳行禮,聲音裡帶著風雪的粗糲。
司凜放下筆,指腹擦過案上的硃砂:“餘將軍大雪天趕來,想必不是為了寒暄。”
餘治直起身,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輿圖,又落在司凜那雙白淨卻骨節分明的手上——這雙手握過筆,審過案,如今卻要執掌邊關糧草,倒真是奇事。他定了定神,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解開時露出一疊賬冊:“這是節度使府近三年的軍糧出入記錄,末將已核對過,去年秋糧確實短少三千石,與西山查獲的數目吻合。”
司凜沒去看賬冊,只盯著他:“餘將軍這是……”
“末將是軍人,只認軍法,只護疆土。”餘治的聲音陡然提高,“柳大人私囤軍糧,有錯!但他鎮守劍南道十五年,大小戰役七十餘場,身上箭傷能排滿脊背,這也是事實!”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些許,“中丞若要查,末將絕不攔著。可眼下胡騎在北境集結,探子回報說他們買通了幾個部落,開春就要南下,這時候若動柳大人,軍中必亂!”
帳內的炭火燒得正旺,映得餘治臉上的疤痕忽明忽暗。那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疤,是十年前守雁門關時被胡人的彎刀劃的,當時他捂著傷口還砍倒了三個敵兵。
司凜忽然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餘將軍是在給柳元景說情,還是在給劍南道的軍心說情?”
“都是!”餘治直視著他,“末將帶的兵裡,有一半是柳大人一手提拔的。他們可以接受柳大人受罰,卻不能看著他被冠上‘通匪’的罪名。那會寒了邊關將士的心!”他從袖中抽出另一封信函,火漆印是玄鳥銜珠紋,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這是京中玄甲衛指揮使衛淵大人的親筆信,昨日由快馬遞到節度使府,柳大人不敢拆,讓末將親自送來。”
司凜接過信函時,指尖觸到火漆的涼意。拆開一看,衛淵的字如劍劈斧鑿:“司中丞臺鑒:劍南道乃西南屏障,柳元景雖有過,然可用其勇。魏成已除,糧已歸,見好即收,於公於私皆利。衛某欠你一人情,他日必有回報。”
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倉促寫就。司凜捏著信紙,忽然想起蘇圓圓半月前託信鴿捎來的那張字條,上面只畫了兩隻相鬥的蟋蟀,旁邊用小字注著:“鬥則兩傷,困則皆活。”當時他還笑她小題大做,此刻才懂她話裡的深意。柳元景背後若沒有京中勢力撐腰,怎敢如此明目張膽?衛淵這封信,分明是給雙方遞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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