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圓圓顧不上疼痛，半個身子探出車外。岸邊的泥地被雨水泡得稀軟，深一腳淺一腳的根本站不穩。她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停泊的小船，那是船家用來擺渡的，船頭繫著根粗麻繩，繩尾還沾著溼漉漉的青苔。
她一把抓住身邊垂落的車簾繩，那繩子是粗麻編的，磨得手心生疼。藉著劫匪撲過來的慣性，她猛地縱身跳下車！
“噗通”一聲，她摔在齊膝深的泥地裡，泥漿瞬間浸透了衣袍，冰冷刺骨。背後傳來劫匪的怒罵聲和拔刀子的脆響，她顧不上渾身的疼痛，連滾帶爬地朝那艘小船撲去！
手指終於觸到了船頭的粗繩，溼滑的麻繩上還沾著河泥。她死死攥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船往河心推去。這船是空的，推起來不算費力，卻足夠在水面上留下明顯的痕跡。
“快追！她跑不遠！”
劫匪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蘇圓圓甚至能聞到他們身上的汗味混著火煉椒的辛辣。她看著小船慢慢漂向河心，水面上盪開一圈圈漣漪，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微弱的笑。
她知道，自己未必能跑掉。可這散落一地的火煉椒，這斷裂的木板，這漂向河心的小船，還有手腕上被鐵環磨出的傷口……總該能讓司凜看出些什麼。
背後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襟，粗暴地將她拽倒在地。蘇圓圓閉上眼睛，泥漿灌進了口鼻，卻異常平靜。
至少，她沒讓他們得逞。
冰冷的泥漿糊住了口鼻，蘇圓圓卻在被拽倒的瞬間猛地側過身，避開那隻抓向脖頸的手。指尖觸到泥地裡一塊尖銳的石片，她想也沒想便攥在掌心。石片邊緣鋒利，割得掌心生疼，卻讓她混沌的意識陡然清明。
“小賤人還敢躲！”年輕劫匪的怒吼近在耳畔，帶著火煉椒灼燒後的沙啞。他撲上來的力道極猛，蘇圓圓藉著這股衝勁在泥地裡翻滾，堪堪避開他壓下來的膝蓋，同時將攥著石片的手狠狠往後一刺！
“嘶——”劫匪痛呼一聲，抓著她衣襟的手猛地鬆開。蘇圓圓趁機往前爬，指甲深深摳進泥濘的土地，每一寸挪動都像要耗盡全身力氣。背後傳來布料撕裂的聲響，是那蒼老的劫匪追了上來，手裡的短刀在月色下閃著寒光。
“往哪跑！”老劫匪的聲音冰冷，刀風直逼後頸。
蘇圓圓瞳孔驟縮，猛地側滾。刀鋒擦著她的髮梢劃過，深深扎進泥地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就是這一瞬的遲滯，她瞥見不遠處泊船的木樁。那木樁半埋在水裡，上面纏著幾圈廢棄的漁網，網繩粗如手指，正是她剛才沒注意到的生機。
她拼盡全力撲向木樁，手指剛勾住漁網，後領就被死死攥住。窒息感瞬間湧來，她被硬生生往後拖拽，後背的傷口在泥地裡摩擦，疼得她眼前發黑。可攥著漁網的手卻越收越緊，指節已經因為過於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蒼白。
“還想拉著網子求救？”老劫匪冷笑，手裡的刀再次揚起，“這黑水河的魚，正缺食呢！”
刀鋒落下的剎那，蘇圓圓忽然鬆開漁網，反手將掌心的石片狠狠扎向他握刀的手腕！這一下用盡了她所有力氣，石片幾乎沒柄而入。老劫匪慘叫一聲，短刀“哐當”落地。
就在兩人僵持的瞬間，年輕劫匪捂著流血的胳膊撲上來，將蘇圓圓死死按在泥裡。她的臉被摁進冰冷的河水，窒息感讓她胸腔劇痛，可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那艘被她推出去的小船。那條小船不知何時被水流帶得轉了方向，正朝著下游的蘆葦蕩漂去，船尾拖曳的漁網在水面劃出一道清晰的水痕，像一條指向生路的銀線。
“燒了她的衣服！”老劫匪捂著流血的手腕怒吼，“讓姓司的以為她真掉進河裡餵魚了！”
年輕劫匪獰笑著摸出火摺子，火星在溼冷的空氣裡明明滅滅。蘇圓圓看著那點火星越來越近，忽然猛地側頭，將嘴裡的泥漿狠狠啐向他的眼睛！
“啊——我的眼！”年輕劫匪慘叫著後退，火摺子脫手掉進水裡，“嗤”地一聲滅了。
這是最後的機會！
蘇圓圓用盡全身力氣，從泥濘裡翻起身，朝著那片蘆葦蕩狂奔。腳踝的繩索還沒完全解開，跑起來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背後的腳步聲緊追不捨，老劫匪的怒罵聲、年輕劫匪的咒罵聲，還有那艘漂遠的小船在水面盪開的漣漪聲，交織成一片絕望的背景音，但她偏偏闖出一分生機。
蘆葦稈劃過她的臉頰，留下一道道血痕。她鑽進茂密的葦叢深處，忽然矮身蹲下，扯過幾束蘆葦擋在身前，同時屏住呼吸。她知道，自己跑不過他們，只能賭他們會被那艘漂遠的船誤導，賭他們以為她會順流而下。
果然，追來的腳步聲在葦叢邊緣停住了。
“人呢？”年輕劫匪的聲音帶著慌亂。
“肯定是跳河了！”老劫匪喘著粗氣，“那船漂向蘆葦蕩，她定是抓著船沿躲進去了！快追！”
腳步聲朝著下游遠去，漸漸被水流聲吞沒。
蘇圓圓靠在冰冷的葦稈上，大口喘著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可看著那艘載著希望的小船消失在夜色裡，看著手腕上被鐵環磨出的傷口在月光下滲出血珠，她忽然笑了。那些火煉椒的辛辣，石片的鋒利，泥漿的冰冷，還有那道被船尾劃出的水痕，都是她留給司凜的信。
他一定會懂的。
她要活著，等他來。
蘆葦蕩的寒氣順著溼透的衣袍往骨頭裡鑽，蘇圓圓蜷縮在葦稈深處，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手腕上的傷口被泥水浸泡得發白，掌心裡的石片早已被體溫焐熱，卻抵不住從裡到外的冷。
她望著遠處漸漸隱沒在晨霧裡的小船影子，意識像被潮水反覆沖刷的沙岸，一點點變得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魚肚白，蘆葦蕩裡傳來水鳥撲稜翅膀的聲響。蘇圓圓掙扎著起身，每動一下，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她扶著葦稈蹣跚前行，腳踝的繩索在掙扎中磨斷了大半，此刻鬆鬆垮垮地掛著，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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