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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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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夢魘

那時她只覺得恐懼,可此刻,看著趙文軒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對加官進爵,靠近權利巔峰的渴望,她卻忽然覺得,那場難堪的糾纏裡,竟藏著一絲比眼前更真實的東西。

“我不……”她下意識地想拒絕,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趙文軒上前一步,親暱地扶住她的胳膊,力道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圓圓,這是陛下的恩典。你我自幼相識,如今得陛下賜婚,正是天作之合。”

眼淚已在眼眶裡打轉,蘇圓圓卻死死忍著沒掉下來。她看著那明黃的聖旨,看著趙文軒喜氣洋洋的臉。

“走吧。”她掙開趙文軒的手,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指尖的顫抖洩露了心底的崩潰。

鑼鼓聲越來越近,蘇府的門被叩響,鄰里的喧鬧聲、恭喜聲混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住。她站在自家門前,看著那道即將宣讀的聖旨,忽然想起司凜最後望向她的眼神,冰冷裡藏著的,或許不是恨,而是她從未讀懂的……絕望。

但聖旨終究還是要接的,抗旨不遵的罪名,她承擔不起。

她和爹爹一起,還召集了一眾下人,跪在府邸的正廳中,聽那太監擲地有聲地宣讀賜婚和賜下不少金銀玉器的聖旨。

“帝敕曰:金吾衛校尉趙文軒,平亂有功,特賜戶部書算蘇圓圓為妻,擇日完婚,欽此——”

那太監又拿出一個明皇的絹帛,看向蘇圓圓,道:“這一份聖旨,是給蘇書算的賞賜。帝敕曰:戶部書算蘇圓圓,平亂有功,賞黃金千兩,金鑲寶石雙蝠金鐲一對,四蝶金步搖兩對,翡翠頭面一套……欽此。”

蘇圓圓跪在那,已經聽不清陛下賞賜了哪些貴重的物品,也毫不在意。她緊緊捏著拳頭,指尖掐入了掌心,留下深深的掐痕。她想起那個地牢的夜晚,司凜粗暴的吻,自己絕望的哭聲,還有他最後轉身時,那道狼狽又僵硬的背影。

那時她只覺得恐懼和屈辱,可此刻想來,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他明明可以……卻終究是停了手。

太監尖細的聲線將她的思緒拽回現實:“蘇書算?蘇書算?”

一連叫了幾聲,她才反應過來,張開嘴巴,才說了一個“啊”字,卻有什麼卡在喉嚨裡,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那宣旨太監提醒道:“蘇書算,接旨吧!”

蘇圓圓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裙襬被晨露浸得發潮。她望著那方明黃的綢緞,視線漸漸模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身前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疼。她想起司凜倒在血泊裡的樣子,想起地牢那個雪夜自己失控的哭聲。

她仰起臉想開口,眼淚卻先一步湧到眼尾,慌忙用力眨了眨,把溼意憋回去大半。

“微臣,接旨,謝陛下恩典。”聲音剛出口就劈了個岔,像被砂紙磨過的銅鈴。她趕緊清了清嗓子,逼著自己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明明鼻尖酸得發漲,嘴角卻要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紅燭高燃的新婚夜,趙文軒的手撫上她的肩,她卻猛地一顫,下意識地躲開了,腦海裡閃過的,竟是司凜那夜佈滿血絲的眼睛。

“怎麼了?”趙文軒皺眉。

“沒什麼。”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複雜。

那一晚,趙文軒說尊重她,去睡了書房。再後來的日子,趙文軒納了一個又一個妾室,她們都有一雙和她相似的杏眼,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在無數個午夜夢迴時,會想起那個地牢的雪夜,想起他唇上的血,和自己失控的眼淚。

直到三十歲那年,咳著血清冷孤寂地躺在床上,蘇圓圓才恍惚明白,那份被恐懼掩蓋的悸動,那份對他又怕又怨又有幾分憐憫複雜心緒,或許早已在心底生了根。

三十歲的生辰,只有沈鴻捎來的她孃親做的桂花糕陪她,涼得像她這十年的日子。還有她說趙文軒上奏說她與司凜有染,讓她徹底失去了陛下的信任,告別了朝堂。

窗外傳來妾室們的笑語,這已經是趙文軒新納的第七個了。那女孩眉眼像極了十五歲的她。

想起趙文軒跪在她面前,求她偷出宮變時司凜部署圖時的懇切:“圓圓,等我功成名就,定不負你”;更想起大婚夜他宿在書房,還有說“婦道人家不必拋頭露面”,逼她辭去戶部職務的冷漠。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是他踩著往上爬的墊腳石。

司凜的臉忽然浮現在眼前。那個總用冰冷目光盯著她的御史中丞,那把女皇手中最隱秘的刀。那個在地牢裡失控吻她、卻在她咬破他嘴唇後狼狽停手的男人,那個最後頭顱高懸城門的“逆賊”……她曾恨他的偏執,可此刻想來,他眼底的掙扎,竟比趙文軒的虛情假意更真實。

“不要……司凜!”

蘇圓圓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渾身冷汗淋漓,眼淚像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她胸口劇烈起伏,方才夢裡的畫面還在眼前盤旋。

朱雀門樓上高懸的屍體、明黃聖旨上刺目的“賜婚”二字、趙文軒志得意滿的笑,還有司凜最後望向她時那雙盛滿絕望的眼。

“圓圓?”守在床邊的司凜被驚醒,見她哭得渾身發抖,心頭一緊,立刻伸手想扶她。

蘇圓圓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撲進他懷裡,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脖頸,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勒進骨血裡。她的臉埋在他沾滿藥味的衣襟上,滾燙的眼淚瞬間浸溼了布料,哭聲破碎得像被揉爛的紙:“你還在……你真的還在……”

司凜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用沒受傷的手臂輕輕環住她的背,掌心撫過她汗溼的髮絲。她的哭聲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每一聲哽咽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讓他想起黑風寨裡她倒在血泊裡的模樣,想起她反抗時的倔強。

“我在。”他聲音沙啞,帶著剛醒的低啞,卻異常堅定,“我沒走,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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