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月的淚水一停不停地往下落。
《慶雲樂》是她們二十餘人用整整一年光陰, 熬幹了所有心血的指望。
當時,周文他穿著太常寺的青袍,溫文爾雅地站在鄭月面前, 說願為她們指一條明路。
“樂籍如何?賤籍又如何?”
他的聲音如春日暖風,吹得她們心頭髮癢,“天后聖明, 最惜才情。你們編出好曲子, 我替你們獻給天后, 若能得她一句誇讚,脫籍還不是易如反掌?”
脫籍啊......那是她們連做夢都不敢奢望的事。
阿孃是樂籍,爹爹也是樂籍, 她生下來就帶著“賤籍”的烙印。
小時候跟著阿孃去赴宴, 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聽著貴人用輕蔑的眼神打量她們, 說“樂女啊,當真是件好東西”。
是一件東西。
樂籍女子老了, 無依無靠, 樂籍男子,再精通音律,也永遠抬不起頭。
若是心心相惜,後輩也是。
周文說, 太常寺能幫她們。
他說只要《慶雲樂》能得到天后賞識,他身在太長寺,定能為她們申請脫籍。
他還說,等她們脫了籍,就能讓子孫後代擺脫賤籍的枷鎖,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
她們信了。
把那首凝結了所有人心血的《慶雲樂》, 毫無保留地給了他。
她們看著他拿著譜子離去,滿心期待著苦盡甘來的那一天。
可她們等來的,卻是他接受天后的賞賜,說《慶雲樂》是他周文夜以繼日,嘔心瀝血所作。
是他在宴會上意氣風發,說平康坊的樂女不過是些胸無點墨的賤婢,根本不懂什麼樂理。
是她們派人去詢問,都被他的隨從打罵出來。
她們的希望,她們的心血,她們整整一年的夜以繼日,都只是他平步青雲的墊腳石。
他口中的“脫籍”,從來都是一場騙局。
他踩著她們的尊嚴,靠著偷來的曲子,擺脫了九品樂正的官職,成了長安城受天后賞識的新貴協律郎。
而她們,依舊被困在樂籍的牢籠裡,永遠也逃不出去。
淚水越流越兇,鄭月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看著陸瑾,嘶啞道:“少卿大人,我們所求的,只是想做個普通人,脫離樂籍。可週文他毀了我們所有的希望!他該死,他真的該死!”
鄭月的話聲嘶力竭,剮在沈風禾心上,勾起了她一些不好的回憶。
她握緊了身側沈清婉的手,連帶著渾身都發顫。
沈清婉察覺到她的顫抖,反手輕輕摩挲她的手背,無聲地安撫。
蘇十四娘扶住搖搖欲墜的鄭月,憎惡道:“少卿大人,他周文的惡,何止是騙曲子!”
人群中縮著肩膀,臉色慘白的排在最後的樂女婷婷,不過十二歲,眉眼間還帶著些未脫的稚氣。
“婷婷是我們這裡最乖的,性子軟,還沒學熟幾首曲子,就被他瞧上了。”
蘇十四娘悲憤道:“上個月十八,他賴在坊裡,喝得酩酊大醉,非要拉著婷婷進內室。婷婷嚇得哭著求饒,他卻一把按住她,嘴裡汙言穢語不堪入耳,說什麼樂籍賤婢,生來就是侍候人的,能被他看上,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們聽到動靜趕過去時,他正扯著婷婷的衣襟,那孩子的領口都被撕爛了,哭得快背過氣去。”
蘇十四孃的眼淚滾落,抬手抹了一把,“我們拼了命才把他推開,他還不依不饒,揚言要把婷婷強搶回去。若不是當時賓客眾多,他顧及顏面,婷婷恐怕早就遭了他的毒手!”
她轉頭看向那些跪地的樂女舞姬,聲音哽咽卻堅定,“我們忍了他偷《慶雲樂》,忍了他的羞辱,可他連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都不肯放過!他仗著自己是太常寺的官,仗著我們是任人欺凌的樂籍,就為所欲為,視我們的尊嚴和性命如草芥,這樣的畜生,難道不該死嗎?”
婷婷被她的話勾起恐懼的回憶,哭出聲來,斷斷續續地哽咽:“少卿大人,他......他好嚇人......說要把我鎖起來,一輩子伺候他......”
女子們的哭聲愈發淒厲,悲憤與恐懼交織在一起,在少卿署內迴盪。
蘇十四娘抱著婷婷,淚水模糊了視線,“少卿大人,您說,面對這樣的惡魔,我們除了拼了性命,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陸瑾聽了緣由,久久不回,長嘆一口氣。
“你那蜚蛭,是如何得到的?”
鄭月垂眸望著地面,“是......衛郎給的。”
她與衛良相識,是三年前的事。西明寺的香火鼎盛,她常去西明寺燒香t祈福,衛郎總在那裡唸經。
她常悄悄站在殿外旁聽,一來二去,便熟了。
衛良生得不算周正,臉上帶著天花留下的麻子,坑坑窪窪,平日裡總低著頭,不大與人說話。可他待她極好,每次去都會給她沏溫茶,拿素點。
會在她蹙眉時,輕聲念一段經開解。
衛良是喜歡她的,可他自卑,總覺得自己容貌醜陋。
鄭月困在樂籍的枷鎖裡,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更不敢奢望什麼情愫。
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卻閉口不言罷了。
“慶雲樂之事,本官會如實稟告天后,辨明曲譜真正歸屬。”
眾人抬眼,淚眼朦朧地望著他。她們從未奢望過,這樁冤屈能被擺到天后跟前。
陸瑾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淚痕斑斑的臉,凝重道:“至於周文之死,律法之下,無人能憑私怨擅奪性命。”
“是我!都是我!”
鄭月突然掙脫身旁之人的攙扶,將額頭撞得地面砰砰作響,“提計謀的是我!放蜚蛭的是我!與她們無關!”
“與周文有仇的是我!是我當初瞎了眼,把他引薦給姐妹們!”
她與周文相識得早,沒想到昔日那懷才不遇的舉子,一朝成了新貴,就忘了根本。
“是我害了她們!所有罪責都該我一人承擔!”
鄭月朝著陸瑾連連叩首,“求少卿大人開恩,放了她們,她們都是被我連累的!”
“不是這樣的!”
“我們是自願的......”
鄭月轉過身制止道:“閉嘴,這件事跟你們沒有關係!”
陸瑾靜靜看著她,開口問:“蜚蛭乃嗜血毒蟲,性烈難馴,本官想,你也未必能完全控制它吧。”
“無論你用了什麼方式誘引它,都是非常危險的。它毒牙鋒利,一旦被纏上血肉,便死死咬住不肯鬆口,難以掙脫。”
陸瑾繼續道:“所以,為了擺脫它,不被人察覺異常,你自己撕下了皮肉,對嗎?”
這女子忍著撕肉的劇痛擺脫掉蜚蛭纏繞叮咬,不僅要在鼓上完成整場《金綃鸞回舞》,看著周文在鼓內嚥氣,還要強裝鎮定,繼續在人前起舞,將這場謀殺偽裝成天衣無縫的不在場證明。
鄭月覺得,似是什麼都瞞不過少卿大人。
被蜚蛭纏上的那一刻,鑽心的疼痛幾乎讓鄭月暈厥,可她知道,一旦停下,所有計劃都會功虧一簣。她咬著牙,硬生生撕下那塊被皮肉,將它掙脫開。
陸瑾語氣複雜,“你想一人擔下所有罪責,護著她們,這份心意可嘉。但大唐自有律法,是誰的罪,便由誰來擔,既不會冤枉一個無辜,也不會放過一個有罪。周文之惡,本官亦會一併上奏,你們的遭遇,朝廷自有公斷。”
主謀、幫兇、棄屍......一項項都是罪。
“帶下去吧。”
陸瑾的聲音落下,大理寺的吏員上前,將鄭月等人依次帶離少卿署。
蜚蛭連環案,牽扯太子別院吸血、樂籍冤屈的案中案,至此終於全部告破。
待人群散去,沈清婉便取出一方手巾,輕輕替沈風禾擦拭額角的汗。
沈風禾眼下還有些心緒難平。
待沈清婉也轉身離去,少卿署內只剩二人。
陸瑾上前,將她摟進懷裡,輕輕撫過她的髮絲。
他低頭,低沉而鄭重,“陸瑾妻沈氏沈風禾,良籍。”
沒關係。
他根本不會在乎這些東西,是阿禾就好。
“快回去吧。”
陸瑾鬆開摟她的手,從桌案裡取出一方油紙包,遞到她面前。
沈風禾抬眼,“這是什麼?”
她湊近嗅了嗅,一股鮮醇的蟹黃香氣迎面而來。
“張記一日限購五十份的,蟹黃畢羅。”
陸瑾看著她眼眸,知曉他引誘成功,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阿禾,想不想要?”
沈風禾接過油紙包,“這個很難買的!”
張記的蟹黃畢羅用料紮實,蟹黃飽滿,就是太難搶購。
“所以我下了朝就去排了,果真是人多啊。”
陸瑾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只是做了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清晨的長安街頭寒風凜冽,大理寺少卿混在一眾百姓裡,規規矩矩排了近一個時辰的隊,和他們爭搶蟹黃畢羅。
真是要了命了。
沈風禾的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上揚,方才腦海裡一些不好的回憶隨之煙消雲散。
郎君,除了晚上總是逗弄她。
其實,對她挺好的。
“那我勉為其難地,也吃一些吧。”
陸瑾看著她的模樣,低笑出聲,“好了,先去飯堂吧,一會要吃晚食了。”
沈風禾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油紙包揣進懷裡,像揣著什麼稀世珍寶,溜回了大理寺飯堂。
這可是一日只賣五十份的蟹黃畢羅。
超超美味!
陸瑾繼續坐回案前。
他妻可愛。
早早傾慕。
飯堂內,香飄飄。
吳魚端上胡桃蒸雞,盤裡臥著整隻嫩雞,外皮蒸得金黃瑩潤。
雞身底下墊著胡桃,果仁吸飽了雞汁,色澤油亮,讓整道菜看著就清爽誘人。
眾人圍攏過來,吳魚用筷子輕輕一挑,雞皮便順勢裂開,露出底下細嫩的雞肉。
肉質脫骨得恰到好處,連骨頭縫裡都浸滿了香味。
龐錄事先夾了一塊,入口先是胡桃的果仁香,緊接著便是雞肉的鮮嫩,蒸製得宜的雞汁在撕扯中滑落,鹹鮮中帶著一絲胡桃的微甜,毫無油膩感。
當真是連骨頭都想嚼一嚼,吸盡其中湯汁。
沈風禾也夾了一塊嘗,雞肉非常鮮嫩,實在是美味。
陸瑾給狄寺丞倒茶,“案子終於結束了,這些日子多方叨擾狄寺丞。”
“這本就是大理寺分內事嘛。”
狄寺丞呷了一口茶,“只不過,至今都找不到衛良到底將吸來的血歸置在了何處。”
陸瑾怔了怔。
“宜春別院,連晚輩無法進入。”
狄寺丞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這樣啊......”
沈風禾端著兩隻碗走過來,一碗擱在狄寺丞面前,一碗遞到陸瑾手邊。
狄寺丞收回思緒低頭一瞧,自己碗裡擺著只油光鋥亮的雞爪和幾塊雞肉,而陸瑾碗裡卻是塊肥厚飽滿的雞腿,底下還鋪著滿滿一層胡桃仁。
他開口笑道:“哎喲喲,吳魚這蒸雞分的倒是看人下菜碟,怎本官吃雞爪,陸少卿倒能吃上雞腿了。”
沈風禾聽了這話也跟著笑,“實在沒辦法啊狄大人,才端出來,大家夥兒搶得太快,就這還是我虎口奪食搶來的呢。”
狄寺丞哈哈一笑,拿起雞爪就啃了起來,邊嚼邊道:“那也成,本官就愛啃這雞爪,筋道入味,越啃越香!”
陸瑾低頭看向自己碗裡,只見油亮亮的雞腿旁堆著不少胡桃,果仁飽滿,吸足了雞汁。
他悄悄湊到沈風禾耳邊,“阿禾,我這碗怎放了這麼多胡桃?”
沈風禾語氣一本正經回:“對啊,郎君多吃些。因為......胡桃性溫,最是補精益氣,郎君吃,這大雞腿也要吃完。”
成婚這麼些日子,郎君卻始終沒跟她圓房,卻多方逗她。
想來定是公務繁忙累壞了身子,腎虧乏力,才這般剋制。
她最終同意了婉孃的說法。
胡桃性溫,補精益氣,郎君多吃些總歸是好的。
狄寺丞耳朵何其靈敏,大聲咳嗽起來,險將雞骨頭嗆進氣道。
二人抬眼看他。
“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狄寺丞一邊嗆一邊端起碗,“這是雞爪扇人事件,你們聊,本官去一旁吃。”
他端著碗幾步就跑到龐錄事那兒坐下了。
陸瑾看著碗裡鋪滿的胡桃,哭笑不得。
他到底是哪裡表現出來,讓阿禾覺得他需要補腎?
難不成在她眼裡,自己竟是個腎虧的?
既是如此。
阿禾其實是同意的。
與她相處最多的,多是陸瑾。
是他。
陸瑾喉結動了動,更湊到沈風禾耳畔,“阿禾,你介不介意......”
“嗯?”
沈風禾正低頭又給他夾了些胡桃進去,聞言抬頭望他,眼裡滿是疑惑。
陸瑾對上她清澈的眼眸,索性輕聲道。
“你介不介意,白日和我圓房?”
作者有話說:阿禾:我同意不中用的說法
陸瑾:?我想我該採取行動了
陸珩:忽然感覺到一股不太好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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