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手裡握著一柄荷花合歡扇, 扇面半遮著臉,自始至終都沒看清明崇儼的模樣,只聽見他說話的聲音。
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往日裡總陪著她玩, 逗她笑的,就是這一道嗓音。
她輕輕低哼了一聲,沒再言語, 在張嬤嬤的陪同下, 轉身便往明家的接親馬車走去。
明家這場婚事辦得排場極大, 馬車寬敞穩當,一看便是精心備下的。
明崇禮騎馬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一箱箱摞得高高的聘禮, 紅綢纏繞, 一眼望不到頭,足見重視。
張嬤嬤連忙上前, 小心翼翼牽著沈薇的手,引她登上專屬於新娘的馬車。
沈風禾正要跟著上第二輛隨嫁車, 沈薇忽然探出身, 拉住她的衣袖。
“姐姐,你陪我一起坐這輛好不好?”
沈風禾微一遲疑,“這不合規矩。”
“什麼規矩不規矩的。”
沈薇眼圈微微一紅,“反正姐姐到了城外驛站便要回去, 這最後一程,就當陪陪我,好不好?”
沈風禾看著她依賴的模樣,心裡一軟,點點頭,“好, 姐姐陪你。”
二人一同踏進這輛寬敞的新娘馬車。
明崇禮在前頭領路,隊伍浩浩蕩蕩往城外而去,衣香鬢影,禮數週全,一點不曾委屈了新娘。
馬車車廂寬敞安穩,布簾一落,便把外頭的鼓樂與喧囂隔成了遠處輕響。
沈薇一把丟開手裡那柄荷花合歡扇,眼圈泛紅,咬著唇嗤了一聲:“切,天大的笑話——”
“兄長娶親,要他來迎什麼親。”
沈風禾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確實是委屈我們薇兒了,彆氣。”
這話一落,沈薇再也繃不住,一頭扎進她懷裡,拉著她的衣襟悶聲唸叨,又氣又委屈:“那隻明王八,我看不起他......反正屆時真拜了堂,長嫂長嫂,他這麼喜歡叫。從今往後我便是他長嫂,我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沈風禾被她這又兇又可憐的模樣逗得輕笑,“那定是這樣,日後有他好果子吃!”
沈薇附和:“就是就是!”
沈薇在沈風禾的懷裡抱了好一會兒,情緒才稍稍緩過來。
她抬眼望她,“姐姐,你今日穿得好漂亮,這件衣裳太襯你了。”
沈風禾今日穿的是一身藕荷色襦裙,料子輕薄透氣,最是適合盛夏。裙角與袖口繡著幾隻粉蝶,一動便似要翩然飛起。
髮髻只鬆鬆挽了雙螺,插著兩支小巧卻不同色的蝴蝶釵,不豔不烈,清清爽爽,襯得她一雙桃花眼水潤明亮,眉眼溫柔。
她笑了笑,“今日姐姐送你出嫁,自然要穿得體面些。”
“我才不信......”
沈薇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促狹一笑,“姐姐穿這麼好看,是穿給誰看呢?”
沈風禾輕咳一聲,移開目光,“自然是穿給我們薇兒看。”
“噢——穿給薇兒看?”
沈薇拖長了調子,一眼看穿,“姐姐前陣子怎麼不穿,偏偏選今日穿?今日送完薇兒,姐姐是要回陸府了吧?”
沈風禾點頭應:“嗯。”
“這衣裳,不會是姐夫買給你的罷?”
沈風禾抬手輕輕掀開一旁車簾,風拂進來,吹得鬢髮間蝴蝶微動。
“算是吧。”
這是一件難得兩個人都喜歡的衣裳。
陸珩偏喜歡t給她買豔麗些的,如瑪瑙紅、寶藍,陸瑾則是多買淺青、淡粉。
沈薇輕輕嘆了口氣,認真道:“那陪完薇兒,姐姐就回陸府去吧。姐夫多疼你啊,別再跟他鬧彆扭了。”
沈風禾輕輕瞥她一眼,“回去,反正都要回去的。你走了,難不成我還賴在沈府不成?”
沈薇立刻湊上來,樂呵呵道:“一會姐夫該來了。本來姐夫早上就該到的,想來定是又被案子牽住了。不過姐姐放心,說不定他這會兒,已經在城外驛站等著姐姐了呢。”
她眨了眨眼,“姐姐想好了沒有?到底......在不在乎我那可憐的姐夫喲?”
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聲。
沈風禾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你到底是哪一家的?你叫沈薇嗎?我看你該改名叫陸薇才是......”
其實這幾日,她是真的有些想他們。
沒有陸珩整日在跟前嘰嘰喳喳喊夫人,鬧著要她疼,要她多看幾眼,沒有陸瑾安安靜靜陪在一旁,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字,一口一聲溫溫柔柔的“阿禾”......
好像有些無聊。
身上這件藕荷色襦裙,兩隻蝴蝶釵,她今日特意穿戴上,算作是她的賠禮。
她今日都穿他們挑的裙子要見他們了。他們心裡,還能不明白嗎。
自己,自己......理應也是喜歡的。
沈風禾陪著沈薇一路想,送嫁的隊伍熱鬧,引來不少人圍觀。
車外街邊圍過來兩個潑皮打扮的少年,一個賊眉鼠眼,一個瘦骨嶙峋。
陳狗子仰著脖子往車隊裡瞟,問:“嚯——哪家大官娶親,這麼大排場?”
二人拉著路邊一個路人打聽。
路人手裡接著一捧喜糖,“你們還不知曉?這是明家的娶親隊伍,要往洛陽去。那明家大公子,娶的是長安沈府的二姑娘。”
“沈府?”
“便是當朝著作佐郎沈岑沈佐郎家。”
另一人立刻接話,“沈府二姑娘,嫁的是明崇儼?”
“正是......說起來,他家大姑娘更了不得,嫁的可是大理寺少卿陸瑾陸少卿。”
陳狗子感嘆道:“這沈府可真會嫁,一門攀兩門權貴。”
來俊臣則在眼睛一轉,勾起一抹笑,胳膊輕輕撞了撞身邊陳狗子。
“原這馬車裡坐的,是陸瑾家的旁親。”
他小聲道:“走,我們跟上瞧瞧去。”
馬車緩緩行駛,日光透過車簾縫隙灑在身上,暖得人發睏。沈風禾輕輕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溼意。
“姐姐困了?”
“嗯,有些。”
沈風禾又打了個哈欠,“想來是昨夜陪你說話太晚,今日又起得太早。”
“那姐姐靠在我身上歇一會兒。”
沈薇乖乖坐直,把肩膀送過去,“等到了驛站,姐夫肯定就來接你了。”
沈風禾“嗯”了一聲,頭一歪,便靠著她闔眼小憩,呼吸很快變得輕淺,沉沉睡了。
不多時,車隊行至城門。守在城門口的,是崔執。
他一身甲冑鮮明,眼沉如寒潭,本就生得極為惹眼。
崔執素來行事嚴苛,凡出入城門者,再尊貴的車馬都要一一核驗,從無例外。
明崇禮上前見禮:“勞煩崔中郎將。”
崔執頷首,目光慢慢掃過文書與儀仗,“一一查過,放行。”
便在這時,一陣風捲過,輕輕掀起了新娘馬車的車簾一角。
崔執的目光無意一落。
車中,沈風禾正眯著眼安睡,藕荷色襦裙襯得她肌膚勝雪,鬢邊蝴蝶釵隨著馬車輕晃,一雙平日裡靈動的桃花眼此刻閉著,溫順極了。
他看得微微一怔。
今日的她,是真的很漂亮。
怎就偏偏嫁給了陸瑾那廝?
傳出去溫潤端方的,實則壞的要命。
嫁誰不是嫁,嫁入清河崔氏,難道不比抬頭不見低頭見死人,查案的陸瑾更好。
清河崔氏子弟,只要她肯,他便能護她一世安穩,百年順遂。
若當初是他先一步遇見她,什麼身份之別,他統統都能擺平。
狗陸瑾。
待核驗完畢,崔執便收回目光,抬手示意放行。
車簾落下,將那道身影遮回車內,他仍立在原地。
崔執放行新娘馬車後,眼角餘光一掃,瞥見車隊後方還跟著一輛形制幾乎一模一樣的馬車,同樣掛著紅綢,瞧著像是陪嫁副車。
他並未多想,只當是明家備得周全,略一示意,便也一併放行了。
長興坊一間極有名的點心鋪子前,陸珩正規規矩矩排著隊,一身穿著極為惹眼。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錦袍,其上翠竹用金線繡成,日光一照便流光暗湧,既矜貴又凌厲。腰間掛在香袋的革帶則緊緊勒出利落腰身,寬肩窄腰。
他額間還繫了條抹額,襯得眉眼深邃鋒利,整個人又桀驁又俊朗。
並非官場打扮,更是江湖風範。
明毅在一旁站得腳都酸了,忍不住低聲勸:“少卿大人,咱們都排了一個時辰了,少夫人早送嫁出門了,再不去......”
他為何也要跟著少卿大人休沐,且並非查案,而是來排點心。
他寧願去做不良人買個胡麻餅吃吃。
聽說輔興坊胡麻餅,口味上新了。
陸珩眼一斜,“夫人是送妹妹,又不是不回來.....本官眼下給她買好透花餈,她最愛豆沙餡的,棗泥餡的,各樣口味都給她帶上幾個。待她送完嫁疲累時,本官就捧著點心出現在她面前,夫人一高興,說不定就不生氣了,乖乖跟我回府。”
想想都美滋滋。
畢竟,陸瑾已經將夫人愛吃的幾樣吃食都告訴了他。
往日陸瑾藏著掖著,想著自個兒帶阿禾去。
如今終於肯拿出來。
陸珩又正了正抹額,問:“本官今日這身如何?”
明毅面無表情,“......甚為盛世美豔。”
少卿大人,此刻活像一隻拼命開屏的孔雀鳥兒,就等著少夫人多看一眼。
陸珩聽得滿意,正好輪到他取點心。他親手接過一盒盒碼得整整齊齊的透花餈,小心翼翼拎在手裡。
“走!”
他意氣風發,“去驛站,接夫人回府!”
車隊約莫行駛了一個時辰,緩緩停在城外驛站。明崇禮翻身下馬,走到新娘乘坐的馬車旁,微微躬身。
他對著車內恭敬喚道,“長嫂,驛站已到,請下車稍作歇息。”
車內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響。
張嬤嬤連忙上前,貼著車簾柔聲勸:“大姑娘,到驛站啦,再等片刻,大姑爺便該來接您了。”
她話音剛落,遠處官道上便揚起一陣輕塵。
一輛馬車疾馳而來,停穩的一瞬,一道玄色身影利落躍下。
陸珩來了。
他一手拎著剛買好的透花餈,生怕給顛壞。
一落地,他便揚聲笑道:“本官來接夫人回家!”
張嬤嬤又驚又喜,連忙回頭去掀車簾,“大姑娘,您快看,大姑爺真的——”
簾幕應聲掀開。
車廂內空空蕩蕩。
沒有沈風禾。
沒有沈薇。
寬敞的車廂裡,只剩下滿地散落的乾紅棗,滾落在角落、坐墊間,一片狼藉。
張嬤嬤渾身一僵,車簾垂落,“大、大姑娘和二姑娘都不見了!”
明崇禮臉上的從容消失。
“夫人?”
陸珩掀簾去看,手裡的透花餈匣子“嗒”的一聲,掉到地上。
作者有話說:阿禾:我只是穿件新裙子而已
陸珩:我今日這身,挺好
陸瑾:(不得已寫一堆阿禾愛吃的東西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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