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大, 院子裡火氣也不小。
駱賓王斜睨著沈風禾,鄙夷十足,“天后打壓關隴李氏, 攏不住崔盧李鄭四大高門,便著力拉攏吳郡陸氏這般江南士族。陸瑾此人順勢依附,甘心做她身前聽話的狗。”
方才那話, 已然讓小院一片沉寂。
來俊臣、陳狗子幾個目光齊刷刷落在沈風禾身上。
沉寂過後, 便是暴怒。
沈風禾一雙桃花眼瞪得溜圓, 臉也漲紅,“罵誰狗?你憑什麼這般糟踐我家郎君?嘴巴乾淨些!”
駱賓王瞥了她一眼,語氣愈冷, “我說錯了?他那進士第一和大理寺少卿之位。哪一樣, 不是靠討好天后換來的?”
沈風禾上前一步,“這些全是陸瑾自己考出來的!”
“考出來的?”
駱賓王嗤笑一聲, 滿是不屑,“他陸瑾是天后一心要抬舉的人, 考官自然往高裡評, 外人自t然往美里傳。什麼真才實學,不過是哄騙世人的幌子罷了。”
沈風禾怒目圓睜,一巴掌幾乎要揚到駱賓王臉上,“你怎把人心想得這般骯髒, 我家郎君的策論是考官當面評定,沒有虛假。你連他一篇文章都未曾讀過,便敢隨口汙衊?”
“我何須讀?”
駱賓王但看她這架勢,還是悻悻然後退一步。
怎。
她還要打人?
他“嗬”了一聲,“陸瑾隨侍天后左右,順她心意得她信任, 便是不爭的事實。不過一個趨炎附勢之徒,也配稱什麼才德?”
沈風禾聽了這話,怒喝道:“你是不是見不得旁人好?自己仕途不順,便看誰都是攀附上來的?陸瑾在大理寺,哪一樁案子不是秉公處置?他不欺弱小,不避權貴......樁樁件件,清清楚楚!”
駱賓王見沈風禾這架勢,眸色一沉,也跟著厲聲呵斥,“他再有才幹,也是甘心依附。天后干政,他便是趨炎附勢,便是我大唐罪人!”
沈風禾繼續上前兩步,“你心中不服天后,看不慣她執掌權柄,便將所有她重用之人一概視作仇敵,肆意汙衊構陷?”
“放肆!”
駱賓王勃然變色,青衫一振,氣得頜下鬍鬚都在顫抖,“女人干政,牝雞司晨,何談禮制!”
沈風禾冷笑一聲,眼兒卻紅了,“你便只會拿這‘禮制’兩個字壓人?我雖是鄉野出身,沒讀過多少書,可我也知曉去年天后娘娘下旨,輕賦稅、薄徭役,讓我們渭南縣的百姓少交糧,日子好過了許多。這些實實在在的善政,你怎就視而不見?你不是守著禮制,你就是見不得女人掌權!”
“放肆!”
“你瞧,你急了,被我說著了罷!”
“天后的鷹犬!”
“你嫉妒!”
一旁來俊臣眼瞧著這二人就差打起來了,連忙扯了扯沈風禾的衣袖。
他低聲勸道:“喂,我們不是來求他引薦盧照鄰的嗎?留點情面,留點情面。”
“求個屁,我不求了!”
沈風禾一把甩開來俊臣,火氣沖天,“誰稀罕他這點情面,他不稀罕我家郎君的親筆,我稀罕!難道離了他駱賓王,我就尋不到盧照鄰了?”
她彎腰蹲身,小心翼翼將那張被駱賓王甩在地上的字紙拾起來。她一點點拍去浮塵,輕輕吹了吹。
駱賓王望著她這模樣,眉頭緊鎖,“你這小娘子,簡直不可理喻!”
“我便是不可理喻,總比你胡說八道的要好!”
沈風禾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你的詩確實寫得極好,這一點我不瞎,我清楚。可你與我家郎君相比,就是差他幾分。他的才學,全長安誰人不讚一聲?入不了你駱賓王一人之眼,難道還入不了全長安的眼?”
駱賓王氣得臉色鐵青,胸口起伏。
什麼小娘子,嘴這般能說!
他重重一哼,“狂妄!區區小娘子,也敢品評我輩詩文?”
“我便是小娘子,怎了?”
沈風禾將那捲字幅揣入懷中,“小娘子也不求你辦事了。”
說罷,她轉身走到牆根,提氣輕身,手腳利落向上一攀,幾下便翻上牆頭。
沈風禾半個身子騎在牆上,狠狠瞪著駱賓王,“陸瑾他日日在大理寺為百姓洗冤破案,便如今早張家魚肆那樁案子,天剛微亮便出門查案。哪像你,只會躲在院中怨天尤人、嘰嘰歪歪。我知曉你回京,有平叛之功,可大唐百姓過得如何,你比誰都清楚,大家都是為了大唐,我不找你便是!”
她縱身一躍,落回了來俊臣家中。
來俊臣、陳狗子幾人聽得目瞪口呆。
啊?
眼見駱賓王幾乎要喘不上氣,來俊臣咳嗽了一聲,“那、那個,我們也先走了啊,下次見、下次見。”
他衝陳狗子幾人使了個眼色,幾人慌里慌張跟著攀上牆,一溜煙翻了過來。
沈風禾站在來俊臣家院裡,依舊兀自憤憤不平,愈想愈氣。
“自己仕途不順,就見不得旁人好。陛下難道沒誇過陸瑾嗎,只有天后信重我家郎君?天后就誇不得,信不得,是不是?你有本事你也考進士第一好了。”
牆那頭,駱賓王的聲音又氣又沉,再次傳過來:“你、你這小娘子......”
沈風禾揚聲頂回去,“我不與你吵了,我走了。先生,您的詩確實很好,極好極好,等您這新篇一出,我必定細細品讀。也祝先生早日得償所願,仕途順遂,這樣總可以了罷?”
牆那頭久久沒了聲響。
沈風禾喘了口氣,忽然聽見牆內一陣衣袂響動。駱賓王竟也一按牆頭,縱身攀了上來。
“你這小娘子!”
她又繼續揚聲:“你來、來找我打架來了?誰怕誰!”
“好了好了,消消氣,消消氣。”
來俊臣連忙拽著她的胳膊,“走走走,我們去長興坊逛逛,買些吃食。”
他使了個眼色,陳狗子幾人才上牆頭,又將駱賓王架回自家院子裡去了。
兩人從院牆下走開,一路往長興坊裡走。坊內攤鋪挨挨擠擠,日頭升到半空,糕餅甜香飄過來。
沈風禾還憋著一肚子氣,腳步都比平時快了些。
路過一家冷食鋪子,她停下腳步,買了兩份冷糯米餈。
雪白糯軟,是被冰鎮過的,裹著糖與少許桂花,是長安夏日裡最尋常的冷甜點心。
冰涼清甜,很是壓火。
兩人找了個陰涼牆角站著吃。
來俊臣咬下一大口,嘖嘖嘆,“你方才也太敢罵了,不過......爽!他成天躲在院裡怨天尤人,看誰都不順眼。”
沈風禾抿著冷糯米,沒吭聲。
來俊臣瞅她一眼,“你好在意陸瑾,誰說他一下,你便氣煞了。”
沈風禾一怔,“我只是實話實說。”
“行行行,全是實話。”
來俊臣又隨口道:“陸瑾眼下就在東市查案,你要不要過去瞧一眼?”
沈風禾搖頭,“不去,那是他公事。我出來就一個時辰,還要趕回大理寺做午食。”
她頓了頓,又皺起眉,“可,我們接下來怎麼找盧照鄰?”
她與這駱賓王好一陣對罵,他怕是真要與她打起來。
來俊臣把最後一點糯米塞進嘴裡,滿不在乎回,“放心,這長安城裡,就沒有我來俊臣打探不到的訊息。我幫你尋尋盧照鄰的下落,一有訊息就告訴你。”
沈風禾點點頭,“那便多謝你了。”
“謝倒不必。”
來俊臣晃了晃腦袋,“你先回大理寺,別耽誤了做飯,免得你家郎君回頭又派人來盯梢。”
沈風禾“嗯”了一聲,拎著糯米餈,揣著懷裡那捲被護得好好的字卷,往大理寺的方向去。
東市張家魚肆現場,魚腥味濃重。
狄寺丞勘察完全部的現場後,站回陸瑾的身旁,“地上有扭打痕跡,門窗完好無損,沒有撬動、破損的跡象。周遭街坊鄰里也一一訪過,昨夜酉正前後,沒人聽見呼救,也無大的爭執喧譁。下官淺見,應當是熟人作案。”
陸瑾盯著那字若有所思,“張寶信在東市做魚肆多年,熟人不少。”
狄寺丞回:“陸少卿說得極是。此人性子老實,見誰都先堆上幾分笑,當真沒什麼仇家,反倒是相識之人一大堆。”
他頓了頓,看向那缸形狀怪異的比目魚,又望向牆上詩句,“下官敢問一句,此案,您可曾往情殺的方向想過?”
陸瑾嘆了口氣,“蘇憐兒住在城外,一來一回便要四個時辰,案發之時同鄉鄰里皆可作證。縱然她先前說過張寶信索性與魚一同死之類的話,也無從作案。”
他繼續道:“只是蘇憐兒有一位鄰居兄長,此人自幼便護著她。先前蘇憐兒受氣,他還找上門與張寶信,動手打過他。張寶信胸口的淤青,便是那人所打。如今那人不知所蹤,我已派人追查。”
狄寺丞點頭,“原那還有一位,張寶信從前與綢緞莊老闆家的女兒呂四娘交好。呂四娘如今臥病在床,她家阿姊卻不肯說是什麼病。聽聞張寶信在迎娶這位新婦蘇憐兒之前,與呂四娘關係極好,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不知何故,二人忽然分道揚鑣。”
“她的阿姊也來罵過張寶信。”
陸瑾眸色一沉,“並無不在場證明,只說自己昨夜在家安睡。”
狄寺丞立刻回:“那便要帶回大理寺好好審問一番。對了,盧照鄰那邊......”
陸瑾往外走去,“盧照鄰近來閉門不見客。況且旁人用了他的詩句,便要懷疑他不成。他這首《長安古意》,如今全長安都在傳唱抄寫。”
狄寺丞一怔,“那,便不尋了?”
明毅在一旁笑著,“狄寺丞不必擔t心,我等已將盧先生請來了。”
狄寺丞一驚,“他不是風痺纏身嗎?”
明毅坦然道:“正是如此,所以我等連人帶床,一併抬來了。”
一旁的崔執抱臂站著,聽得直搖頭,“陸瑾你手底下那些人辦起案來,說得不好聽,便是匪徒。”
昔日他手下不良人搜山,二話不說,便要把人家中搬空尋人。
雖後來都又搬過去了,但實在是......
蠻。
陸瑾與狄寺丞一前一後走出魚肆,日頭已高,地面曬得發燙。
門口聚了不少圍觀百姓,見大理寺的人出來,紛紛噤聲避讓。
一個年長的老翁嘀嘀咕咕,“這事,莫不是、莫不是龍王發怒傷人?那比目魚,本就是海里的物事。”
狄寺丞皺了皺眉,回:“休要胡言,更不必以訛傳訛。辦案只論人證物證,不信鬼神之說。”
那老翁連忙躬身:“是,狄大人說得是,小人不多嘴了。”
旁邊另一個商販模樣的人忍不住接話,“話雖如此,但依小人看,這事說不定也和那趙三茂脫不了干係!”
陸瑾看向他,“趙三茂是何人?”
“回少卿大人,是東市另一位魚行主人。”
那人回道:“他也賣比目魚,只是生意始終不如張寶信。兩人為了為了貨源日日相爭,互不相讓,整個東市都知曉。”
狄寺丞問:“如何相爭?”
那人嘆,“趙三茂定下價錢,張寶信便總要少一文,生生把客人都攬了過去。對咱們是便宜了,可對趙三茂而言,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趙三茂平日裡多賣河豚,可夏日裡最熱銷的是比目魚。狄大人您也知道,比目魚是海魚,從沿海運到長安本就艱難,一路還要用冰貯藏保鮮,一趟商船能運來的貨就這麼些。兩人為搶貨源,不知吵過多少回。”
“便在這東市魚市之中,兩人曾當眾大吵,彼此叫罵,都放話要給對方好看,這是人人都親眼見過的。”
陸瑾聽罷,吩咐左右,“去,將這趙三茂,也一併帶到大理寺問話。”
“是!”
待陸瑾回了大理寺,踏入少卿署,一眼卻瞥見案上之物。
他那幅字卷好好放著,旁邊還放著一盒冰鎮過的甜糯米,涼氣漸透。
他眉梢輕輕一挑。
這字又回來。
瞧著阿禾是被拒了。
陸瑾沒多停留,轉身便往大理寺飯堂方向去。
沈風禾正坐在椅子上,喂她的兩隻蘆花雞。
他很快瞧出她眼睛微微泛紅,問:“阿禾,怎了?誰欺負你了?”
沈風禾垂著眼,“沒人欺負我,是我欺負的別人。”
她抬頭看他,“陸瑾。”
“嗯?”
“你寫字......真的很好看。”
陸瑾一怔,完全不明所以,但忍不住笑起來,“多謝阿禾誇讚。”
“你的文章,也做得極好。”
陸瑾看著她,“阿禾到底想說什麼?”
“我給你買了冰糯米,你吃罷。”
陸瑾還是笑著,“好,這就吃,立刻吃。”
沈風禾玩了兩隻蘆花雞一會,便問:“今日那案子如何了?”
陸瑾輕輕嘆,“一團亂麻。正想請家中娘子,幫我理一理。”
“去去去。”
她白了一眼,“我要忙著做午食,自己理去。堂堂大理寺少卿,破案難道還要日日靠我?”
陸瑾又笑,“阿禾教訓得是,今日出門,做什麼去了?”
沈風禾把頭一偏,“不告訴你。”
正這時,孫評事從匆匆過來,一見二人便咋呼起來。
“少卿大人,您這是把誰抬進大理寺了?他正在少卿署,指著您鼻子罵呢!”
沈風禾本就一肚子氣沒處發,一聽這話,又是生氣,“誰又罵他了!”
陸瑾眼神微凝,一下捉住了關鍵詞——又。
“盧照鄰。”
孫評事咋舌,“那也不用把連人帶床,一起從家裡抬來罷。”
沈風禾聽了這名字,一下子忘了生氣,眼兒立刻亮了。
“真的?太好了!在哪兒呢?我去瞧瞧!”
作者有話說:阿禾:你看我說了你又急
陸瑾:誰欺負阿禾了?
陸珩:其實很少有人能欺負到夫人,我算一個
(駱賓王很討厭武后,寫《為徐敬業討武曌檄》,起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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