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著急, 離太陽落山還剩半個時辰,沈風禾便被陸瑾趕去穿喜服。
明明要吃陸珩的醋,眼下倒像是不吃了似的。
陸瑾則是被孫思邈又喚去施針, 王勃在外頭攔著嬉鬧不讓沈風禾進去。
她透過一旁未遮好的窗戶往裡頭一探,瞧見陸瑾都快被紮成只刺蝟。
目之所及皮肉,皆見銀針。
若無大災大病, 醫者銀針只入三分。
那陸瑾呢。
他一定很疼罷。
只瞥上幾眼, 陸瑾稍稍揮了揮手, 明毅將窗戶給關上,沈風禾便被郭舒雲拉去挽發。
磬玉山險峻,深山除了幾家獵戶, 只有孫思邈住。
比不得長安,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鑼鼓喧天, 甚至連像樣的喜堂都沒有。幾人只在孫思邈那座藥廬前頭的空地上,擺了幾張桌子, 鋪了塊紅布, 算是成了。
沈風禾雖嘴上唸叨著二人成日事總這樣多。
但她其實一點不覺煩,她很歡喜,真的很歡喜。
好似少時婉娘忙,穗穗忙, 阿兄也忙,無人與她說話。
她說給小草小花的話,眼下時時刻刻有人聽了。
陸瑾會耐心聽,教她字畫,陸珩會笑著問那花有沒有給夫人回應,若是沒有, 定是朵壞花。
眼下,他們的病總算要醫治好。
待回長安,給婉娘和母親帶幾隻鵝罷,這兒的鵝可真肥。
沈風禾對著小小的銅鏡,把頭髮綰了又拆,拆了又綰。郭舒雲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接過她手裡的梳子,替她細細綰好。
她一點一點給她挽墮馬髻,問:“沈娘子,你在緊張?”
沈風禾捧著方才選的柿子,點點頭,又搖搖頭。
圓滾滾的柿子她還來不及嘗,捧著,捏著,被她弄得有些發皺。
“也不是緊張。”
沈風禾嘀嘀咕咕,“便是有些怪,也不知陸瑾那頭治得如何,不會醒不來趕不上?要不我再去瞧......”
郭舒雲一把將她抓住,把最後一支簪子插好,端詳著鏡中的她,“怎成過一次還這般,孫真人醫術好,用不著沈娘子擔心,快些抿一口唇脂。”
她拿起沈風禾妝匣中的唇脂,問:“這顏色瞧著好鮮亮,是哪家胭脂鋪的,回頭我與四娘也買兩罐。”
沈風禾把嘴湊過來,任憑她抹,眯眯一笑,“惠濟堂孩子們弄的,說是禾姐姐夏日獨享款。”
她抹好唇脂,又穿青色連裳。裙襬繡著新荷,繫帶為鵝黃,垂下來,隨著動作晃動。
打扮得慢了些,推開房門已是月明星盛。沈風禾走出去時,人已經在外頭候著。
他背對著她,一身紅衣,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笑得像只得了魚兒的貍奴,定是陸珩。
許是才施針完,陸珩的面色有些蒼白,但還是特意收拾過。
陸瑾確實給他隨意買了件紅衣,但眼下一穿,還是俊俏。
這廝,想來隨意穿件蓑衣,都是俊的。
沈風禾輕咳了一聲,看向旁處。
“怎了,又被我色所迷了?”
陸珩走過來,笑眯眯地瞧著她,“哎呀呀,我家夫人今夜真好看。”
沈風禾別過臉,不理他。
孫思邈捋著鬍子,從房裡走出來,“不是早就成過親了,怎又來一回?”
他說他怎施針完,一出門,升之正指揮著他那幾個朋友掛紅綢,嚇他一大跳。
陸珩大大方方攬住沈風禾的肩,笑道:“上回是上回,這回是這回。孫真人不懂,這叫情趣。”
孫思邈聽罷,咂了咂嘴,一臉受不了的模樣,“牙疼。”
沈風禾斂了笑意,神色鄭重問:“真人,他的病......究竟如何了?”
“銀針疏絡,湯泉拔毒,該用的法子都用上了。”
孫思邈頓了頓,繼續道:“等會兒用過飯,我再配幾副丸藥。你們帶回長安,按時服上一月,身子大抵便能安穩下來。虧得你種的那些花草,還有帶來的蜚蛭,才一點點把體內餘毒清得差不多。只是往後一段時日,行房需收斂些,不可太過頻繁。”
沈風禾臉一熱,連連點頭:“我曉得的!多謝孫真人費心。”
“情趣?”
王勃也適時出來,捏了捏掛紅綢酸脹的脖子,“士績,你這情趣可夠我折騰的,瞧得我都想娶親了。”
他上下打量著他們倆,“哎唷”一聲,“從長安折騰到山裡,你這人表面看病,實則情趣。”
陸珩挑眉,“怎,子安不是信裡責怪我成親不告知你,眼下不想喝這杯喜酒?”
“想,怎麼不想。”
王勃笑著拱手,“來來來,祝士績和沈娘子百年好合!”
今日的晚食為盧照鄰所做,駱賓王幫他推著坐輿,瞧著他在廚房裡忙活,眉都皺成一團。
升之竟給陸瑾做喜宴!
若是早兩年這般,他定是以為他撞了邪,要找些天師來給升之驅驅鬼。
不過他且都忍了。
陸瑾,且、且算還行罷。
畢竟他回長安時,見升之還是盛日悲慼度日,總對著他山中那棵梨花樹發愣。便是梨花都落完,還要詠兩首詩出來。
這梨樹是從前他與郭娘子從蜀地所摘,分別時又帶走當念想。
如今,已亭亭蓋矣。
彼時,他終於與郭娘子重逢,自是每日喜笑顏開,沒有了半分病氣。
幾張木桌拼在一起,鋪了塊紅布,便是宴席。菜是山裡採的蕈子,楊炯釣來了鰣魚,還有孫思邈種的菜與養的雞。
酒是松醪酒,加了些藥材,喝起來有些苦,回味卻是甜。
沈風禾被陸珩拉著坐在主位,眾人圍坐成一圈。
王勃坐在她右手邊,端著酒碗,“沈娘子,我有個問題想問。”
沈風禾被松醪酒苦到了,齜牙咧嘴抬頭,“嗯?”
“你到底是看上士績哪了?”
王勃一本正經問:“他這人嘴貧,臉皮厚......你圖他什麼?”
陸珩在一旁笑罵:“睜眼說瞎話?”
沈風禾想了想,認真回:“你,不覺得他很俊朗嗎。”
“就這?”
“就這。”
王勃愣了一下,看了陸珩一眼後笑,“我瞧著也沒我俊吶。”
楊炯在一旁幽幽開口,“子安,你這是在討打。人家新婚,你問這些做什麼?”
“新婚?”
王勃一把閃過陸珩丟過來的果子,“人家這是二婚!”
盧照鄰坐在對面,郭舒雲挨著他坐,時不時給他添茶。
酒過三巡,夜色已深。
楊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眼下我也該告辭。真人此處並無多餘住處,我還是儘早回長安。此番出來,能與諸位舊友重逢,已是十分暢快。”
駱賓王抬眼看向他,“盈之,何不與我同往武功縣小住幾日?”
楊炯輕輕一嘆,“我倒是羨慕你。你從前雖非上陣殺敵,卻也能親近行伍,親歷邊塞風霜。那般日子,縱是辛苦,也定比在長安城,埋首紙堆間要痛快得多。我眼下倒覺手握筆墨做書生,不如執戈立身為百夫長,來得坦蕩。”
駱賓王一笑,“你倒看得通透。只是我這主簿,也談不上什麼快意。倒是近來心中積緒,那首長詩,也快要寫完了。”
沈風禾適應了松醪酒,飲了t兩碗,問:“哪一首,你寫在牆壁上的?”
駱賓王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怎,小娘子不是素來不喜我,眼下問這詩做什麼?”
沈風禾哼了一聲,“詩是好詩,人卻不怎麼樣。若是你嘴巴不那麼臭,不句句都要譏諷陸瑾,那便更是好詩了。”
駱賓王輕笑一聲,故意逗她,“噢——那你若想我不罵陸瑾,也容易......你來給我這首長詩取個名字。”
沈風禾不搭理他。
駱賓王挑眉,“怎,不敢?”
“這有何不敢?”
沈風禾略一思索,“你通篇寫的都是長安氣象,山河壯闊,便叫《帝京》如何?”
駱賓王低聲重複,“帝京......”
他隨即仰頭大笑,“好!好一個帝京!此詩往後,便叫《帝京篇》!”
沈風禾見他這得意樣,立刻道:“我既給你取了名,你往後可不準再罵陸瑾。”
駱賓王收了笑,故作沉吟:“......我考慮考慮。”
沈風禾氣鼓鼓瞪他,“你這人!”
眼瞧著又要一觸即發。
王勃在旁看得樂不可支,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觀光也別與沈娘子吵。人家今日剛成親,可別鬧到要動手的地步。”
他轉向駱賓王與楊炯,笑道:“我也與你們一道走。咱們三人一同上路,也好有個伴。”
駱賓王看他,“子安,自出了長安,便瞧你心情格外輕快。”
王勃又是一笑,“想通了,終究是想通了。我王勃不過一介書生,從前覺得自己有一腔熱血,卻無路請纓。可往日既已過去,來日尚有可為......東隅已逝,桑榆非晚,我總有乘風而上的一日。”
楊炯頷首,“說得是。”
三人相視一笑,齊齊與沈風禾幾人拱手作別。
沈風禾喝得微醺,腦袋暈乎乎的跟過來,“說好了......不準再罵陸瑾了......”
駱賓王無奈又好笑,終是鬆口:“好,我儘量。”
他揮揮手催她回去,“小娘子別再嘀嘀咕咕了,才成過親,快些陪著你的郎君去罷。”
藥爐旁的人終究散盡,山間重歸安靜。
沈風禾立在原地,心頭莫名泛起一陣悵然。
陸珩從身後擁住她,“怎了?”
沈風禾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麼......便是忽然覺得,會寫詩真好。”
陸珩低笑一聲,氣息拂過她耳畔,“會寫詩是好。那夫人今夜,要不要也寫一首?”
“寫你個頭!”
陸珩在她臉上印下一吻,牽起她的手,“走,帶我的夫人去玩。”
夏夜山風清涼,本就沒有現成的路,只他們一路踩過草葉,留下淺淺腳印。
陸珩拉著她漫山遍野地走,不管前路有無路徑,只管往山林深處去。
沈風禾被他拽得腳步踉蹌,罵罵咧咧,“慢些.、慢些!我嫁衣裙子要被扯破了!陸珩,你要帶我去哪兒?”
“不知曉。”
他頭也不回,語調輕快,“走到哪兒,便是哪兒。”
她一手被他牽著,另一手還攥著方才沒來得及吃的柿子。
盧照鄰下廚的菜色尚可,席間又吃了不少河蟹,這枚清甜的柿子便一直握在掌心,沒顧得上嘗。
正走著,月亮從山坳間緩緩升起,又大又圓,清輝潑灑下來,把山路照得透亮。
滿天星子錯落,夜風混著草木清香,漫山野花在月色下輕輕搖曳。
陸珩順手摘了一朵,簪在她鬢邊。
沈風禾無奈,“怎又簪花?白日已經簪過了。”
“夫人簪花最好看。”
陸珩說著又摘一朵,再別一朵,一朵兩朵三朵......不多時便把她滿頭都簪滿了花,似只滾在花叢裡的小花貍奴。
他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啄,淺淡一觸便分開。
兩人手牽手又往前走了一段,眼前亮起點點微光。
夏夜裡,成群螢火自谷中飛起,明明滅滅在眼前浮動,似幻似真,像誤入了仙境。
陸珩鬆開她,跑進草叢裡伸手去捉,驚起一片螢火,四下散開,又慢慢繞回他身側縈繞。
沈風禾站在原地,看著他像個孩子似的,在光裡跑來跑去,追逐那些細碎的小光點。
不多時,他抓了一把跑回來,舉到她面前。
指縫間透出螢火微光,一閃一閃。
“給,夫人,螢火蟲。”
沈風禾伸手接住,陸珩慢慢鬆開手指,點點螢火落在她掌心,輕輕撲騰幾下,便振翅飛起,飄向夜空。
她看著那些螢火蟲,“陸珩。”
“嗯?”
她頓了頓,小聲問:“今夜......不洞房嗎?”
陸珩先是一怔,很快把她攬進懷裡,朗聲笑,“哎呀,我家夫人也太貪吃了。”
他蹭了蹭她的額頭,“昨兒才鬧過,今日便歇歇罷。”
走得累了,二人尋了一片軟草躺下。
天幕無邊無際,滿天星子低垂,彷彿伸手就能觸到,似要壓下來一般。
陸珩解下身上的絳紅色婚袍,鋪在草地上作墊,露水與細泥都沾在衣料上。
沈風禾仰頭問:“你呢?”
“我抱著你。”
陸珩側身躺下,將她攬進懷裡,讓她枕在自己臂彎,“我抱著夫人呀。”
她靠在他胸膛,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夜風清涼,懷裡卻溫暖。她往深處縮了縮,“太好了......我終於要把你們的病,給治好了。”
陸珩沒多說,只“嗯”了一聲。
沈風禾又自顧自往下說,“等回了長安,我們去聽戲罷。聽說西市新來了班子,唱《踏謠娘》可好聽了,這會可是正經戲班子。我們去聽《踏謠娘》,再瞧瞧有沒有什麼旁的新戲......”
月色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半垂著,輕輕顫動。
陸珩低頭望著她,“好。”
“下個月便到中秋了。”
她轉了個身仰頭瞧他,“你既是去年秋日進的大理寺,可知大理寺的人喜歡吃什麼餡的小餅?甜的還是鹹的......不如我們都做。聽說東市的小餅也好吃,到時候讓陸瑾去買,我們倆一塊吃。”
陸珩笑出聲,“你這話,也不怕被陸瑾聽見。”
沈風禾抿嘴一笑,“哎呀,今夜是我們成親的日子,陸瑾肯定會原諒我的。”
她繼續道:“聽說那鋪子還有羊肉味的小餅,不知是什麼滋味......到時候我們也做一個,說不定和古樓子一樣好吃。”
“好。”
“你還要教我騎馬。”
她往他懷裡又蹭了蹭,“這可是你陸珩說的。”
他喉結滾了滾。
“好。”
她的話匣子開了,便嘀嘀咕咕。
說要逛東市,逛西市,說哪裡開了新鋪子,說惠濟堂的孩子們給她調了新唇脂。
沈風禾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好看嗎?穗穗說,這是禾姐姐專屬。”
她笑眼彎彎,“要不要也給你弄一個,大官專屬?不過你可不能塗出去,要被大理寺的人笑,還要被崔中郎將笑。”
直至她說得累了,呼吸漸漸平穩,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陸珩卻沒有絲毫睡意,只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讓她安穩枕著自己手臂,低頭看著她。
她真乖啊。
第一次見她時便乖,生氣也從不是真的惱,永遠都在惦記著他們。
他好愛夫人。
好愛。
她掌心還握著那枚柿子,自始至終沒吃。
她身上穿著屬於他們二人的嫁衣,髮間簪的野花散落了幾瓣,在月色下像個誤入人間的小花妖。
陸珩想把世間所有最好聽的字眼,全堆在她身上。
他看著滿天星子慢慢流轉。
他看她。
看她。
作者有話說:阿禾:不準再罵他們了!
陸瑾:阿禾保護我
陸珩:夫人真好看
(駱賓王最有名的是《帝京篇》,家喻戶曉是鵝鵝鵝。
楊炯應是“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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