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到吳郡舟車得月餘, 陛下與天后因陸瑾舊傷未愈,特賜數月休沐,大理寺庶務暫由狄寺丞署理。
陸家車隊踏雪東行, 很快便入洛陽地界。
今日恰逢臘月初八,整座東都沉浸在年節最盛的熱鬧裡。
若說長安曾是天下都會之首,那此刻的洛陽, 因二聖常駐, 漕運輻輳, 更有一番風味。
南市、北市往來之人絡繹不絕,香藥、綢緞、蜜餞、鮮肉......時新蔬果,叫賣不斷。
如此熱鬧光景, 陸瑾見沈風禾瞧了歡喜, 便吩咐車隊停留。
待她耍玩夠了,他們再從洛河碼頭登舟下吳郡。
才下了馬車, 沈風禾便望著長街上的人,感嘆, “好熱鬧啊, 陸瑾。”
陸瑾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大半都傾向她這邊,落雪沾不到她身上。
“嗯。”
他扶在她肘彎,“臘月裡洛陽例行儺舞驅疫, 眼下雖是臘八,但個坊市已經提前辦起小儺儀,一年裡最是熱鬧。阿禾要去看看嗎?”
“去!”
“長安有東西兩市,洛陽最盛的卻是南北二市,尤以南市最為繁華。我們去南市。”
“好!”
一行人在南市附近尋了間乾淨的客棧安頓,陸瑾便牽著沈風禾, 一同去了熱鬧的南市。
雪絮漫天飄飛,壓不住街兩旁的香氣。
不愧是東都,胡餅都做得比臉還大,各式小點比長安西市的花樣,還要更多。
沈風禾這邊逛,那邊買,一路走一路嘗。
陸瑾拎了一個又一個油紙包,“少用些,一會兒午時該用不下正餐,洛陽食肆裡的飯食也不錯。”
沈風禾回:“眼下我可不是一個人吃,自然吃得多......那午時我們去哪裡用飯?我都能吃。”
陸瑾笑了一聲,牽著她往街深處走,“去見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
“嗯。”
一路上,街邊小攤上擺著不少儺戲面具,猙獰的、憨態的、彩繪的......一應俱全。
沈風禾看中一隻色彩柔和,很是溫婉的仙官面,她拿起來往臉上一罩,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
她回頭看向他,“陸瑾,我戴這個好看嗎?”
她依舊穿著一身紫色大氅,五月身孕雖讓身形微微隆起,可配上面具上的硃紅描金,還是嬌俏靈氣。
“很適合阿禾。”
陸瑾笑回:“雪後路滑,走緩一些,不急。”
“好。”
南市縱使飛雪漫天,風捲著雪沫撲面而來,也絲毫抵擋不住儺戲隊伍的熱鬧。
方相氏黃金四目,猙獰威嚴,侲子們赤巾紅襖,敲鼓揮鞭,沿街呼喝驅疫。
百姓圍在兩側叫好,孩童追著隊伍跑......
二人一路慢行,進了南市裡一間雅緻清淨的食肆。
陸瑾選了靠窗的暖閣坐下,先點了些沈風禾愛吃的菜色,又吩咐要些熱粥。
沈風禾捧著熱茶,“陸瑾,我們究竟在等誰?”
陸瑾淡淡一笑,“你見了便知。”
外頭的香菱早被明毅尋了藉口牽出去逛,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雪街上,一個羞羞怯怯,一個沉默又沉默。
也不知何時再開口。
不多時,店家端上一碗溫熱的酸棗粥。
沈風禾舀了慢慢喝著,簾外忽風清動,竹簾被掀開。
她抬眼望去,見來人拄著一支木拐。
“盧先生!”
沈風禾一下子站起身,上下飛快打量他一眼,難掩驚詫,“您......您能站起來了?”
盧照鄰今日雖拄著木拐,但氣色比從前沈風禾所見時好了太多。
他精神清朗,再不見往日那副病骨支離的模樣。
一見閣中二人,他朗聲大笑,上前拱手:“陸少卿!”
他轉而又對著沈風禾微微躬身,“沈娘子,二位怎會來了洛陽?”
陸瑾回禮,“我陪阿禾回吳郡過新歲,恰好途經洛陽。知曉你在洛陽休養,便叫不良人先行知會了一聲,沒想到你來得這般快。”
沈風禾望著他,激動異常,“盧先生,您的腿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哎喲哎喲,沈娘子莫激動,莫激動。”
他的目光掃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驟然一驚,“快坐下快坐下,可千萬別為了我這副殘軀激動......唉,那可如何是好!”
沈風禾按捺不住欣喜,追問:“盧先生,您的腿......日後可是能正常行走了?”
盧照鄰深吸一口氣,鬆開柺杖,竟獨自往前挪了兩步。
他對著沈風禾鄭重彎身,深深一揖。
沈風禾慌忙又起身,“盧t先生,您、您這是做什麼,這般大禮......”
“沈娘子於我,有再造之恩。”
盧照鄰抬起身子,“你所種的那些花草,恩師又移栽配藥,用在了我身上。你的幾條肥蛭,恩師也一併用於我祛瘀通脈。他以長針刺激經脈,再配藥湯燻洗,逼著我這一個多月裡忍痛日日起身行走,不曾懈怠。今日盧某能站、能走,全是拜沈娘子所賜。”
沈風禾由衷歡喜,“那真是太好了!”
“再練上一年半載,或許便能與常人無異。”
盧照鄰活動了一下手腕,“只是......手到底是不如從前了,再也寫不出當年那般字跡,有些可惜。”
他又長嘆一聲,“不過能起身再走,這是我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很快,盧照鄰又爽朗笑,“嗐,無甚可惜了!今日沈娘子與陸少卿既到了洛陽,說什麼也該由我做東,由盧某全程陪同,沈娘子喜歡什麼,便買!”
沈風禾看向陸瑾,“真的可以嗎?”
陸瑾笑了一聲,“盧先生說話自然算話。”
沈風禾連點好幾下頭,“那......我可不客氣!”
“自當!”
盧照鄰從前只聽朝野流言,都說陸瑾是天后跟前的心腹近臣。
他一向對武氏掌權心存偏見,連帶著對這位年少權重的大理寺少卿,也不甚待見。
可自那件事後,他的心中已百感交集。
流言不可多當真。
此刻,他看著沈風禾走在陸瑾身側,被他小心翼翼護在風雪裡。
盧照鄰立在一旁望著,暗自輕嘆。
沈娘子心性純良,溫柔通透,也難怪陸少卿這般傾心相待。
眼下陸少卿病也治好了,真好。
沈風禾逛得興起,把那隻儺戲面具推到了額上,露出半張瑩白的臉,在南市熙攘人群裡格外惹眼。
她路過一家胡商攤位,見琳琅滿目的珠玉琉璃,晃得人眼亮。
她讚歎,“好漂亮的珍珠。”
胡商熱情招呼,“這位娘子好眼力!這是西海來的大珠,顆顆圓潤。還有我們康國來的琉璃,透亮得很,娘子可要瞧瞧?”
沈風禾湊近細看,珠釵、手串、瓔珞件件精巧,實在是叫人挪不開眼。
陸瑾指了指其中兩支樣式雅緻的珠釵,“這兩支包起來。”
盧照鄰在旁大手一揮,付了銀錢,豪氣笑道:“買!陸少卿不必破費,今日盧某出錢,沈娘子喜歡什麼儘管挑。”
沈風禾又瞥見身旁一串細鏈,銀質的鏈子上綴著細小琉璃珠,鏈身細長,樣式別緻。
她不由好奇,“這是什麼?鏈子這般長,不像是掛在頸上的,難道是系在腰間的?可長安洛陽的娘子們,也不見戴這樣的腰鏈。”
胡商哈哈大笑,“這位娘子有所不知,這可不是給娘子們戴的,是咱們郎君佩戴的。”
沈風禾更疑惑,“郎君們不都系革帶、穿蹀躞玉帶,怎會戴這個?”
胡商回:“娘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們康國,不單女子愛佩珠鏈,男子也愛戴。只是郎君們不戴在外頭,多是貼身系在腰間衣內。”
“戴在......裡頭?”
沈風禾一怔,“就貼在腰上?”
胡商點頭。
她臉頰微熱,把鏈子放回原位,“這般漂亮的飾物,竟藏在衣內......你們康國人的癖好,倒是獨特。”
“娘子可別小看這個。”
胡商笑回:“如今洛陽城裡不少郎君,都悄悄買這個,哄自家娘子開心呢。”
沈風禾輕咳一聲,“原、原是如此。”
胡商立刻趁熱打鐵,“娘子要不要來一串?給身邊這位郎君戴上,保管他歡喜。”
沈風禾慌忙擺手,“下次罷,下次再說。”
他們戴,想來定是好看的。
但眼下可禁不起什麼折騰。
她說完,便匆匆拉著陸瑾往旁邊食攤走,“陸瑾,我聞到餛飩香了,我們去吃碗熱的。”
陸瑾全程沒怎說話,在她放下那串腰鏈時,目色沉沉。
彼時,雪已停。
南市裡不少百姓正拿著掃帚清掃積雪,人來人往踩踏得多,路面反倒積不起厚雪,比清晨時好走許多,也不怎溼滑。
沈風禾找了個臨街小攤子坐下,熱騰騰的餛飩一碗下肚,熱意順著四肢散開,舒爽極了。
她吃完又要了一籠薺菜畢羅。
這畢羅皮子蒸得軟糯鮮香,內陷鮮甜又適口。
陸瑾與盧照鄰只在旁側陪著,安安靜靜看她吃。
臘月初八的南市裡,戴花的郎君與娘子們往來不絕。
大唐男子本就盛行簪花,洛陽又以牡丹為天下之最。
雖說春日牡丹才開得最好,可冬日裡卻也有花匠精心培育的暖房品種,不少人頭上都簪著新鮮花朵。
簪花的郎君,或有穿圓領袍的官員子弟,或有披織成披風的貴公子,連路過的胡商,也在幞頭旁簪了一朵豔色花,別有一番風情。
更不必說往來女郎,珠圓玉潤,鬢邊珠花、絹花、鮮花交錯。
沈風禾目不暇接,頻頻側目。
陸瑾託著下巴問:“阿禾在看什麼?”
她老實回:“我在看他們簪的花,好生漂亮。”
“誰漂亮?”
沈風禾嘻嘻一笑,“都漂亮。”
陸瑾起身,尋了個花攤挑了片刻,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朵姚黃粉牡丹。
他替她簪在髮間,又幫她理了理她髮髻。
姚黃與她相稱,一眼望去,比繁花還要惹眼。
沈風禾吃完餛飩,起身轉了個圈,“陸瑾,我簪花好看嗎?”
“好看。”
沈風禾美滋滋地摸了摸髮間牡丹,目光又忍不住飄向路邊簪花的郎君。
陸瑾無奈,“你都已經戴上牡丹了,還在看什麼?”
“我就欣賞一下嘛。”
沈風禾理直氣壯,又小聲感嘆,“說起來,我怎覺得,洛陽的人,好像長得比長安還要好看些,俊俏些?”
陸瑾順著她的目光看,“噢——好看。”
沈風禾點頭,“是啊是啊,真好看。”
陸瑾沉沉哼了一聲,“嗯——好看。”
“是這樣的,非常好看。”
沈風禾一心還惦記著前頭的好物,哪裡能察覺旁人的心思。
她又往前頭攤位走,“陸瑾,我去看看那邊還有什麼!”
陸瑾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攤上一束束牡丹上,若有所思。
三人說笑間,喧天鼓角由遠及近,儺舞隊伍正好沿街而來,穿過南市人流,經過他們身旁。
儺面具猙獰,紅帶飛揚,麻鞭破空作響,氣勢十足。
沈風禾瞧著熱鬧,很是激動,拉著陸瑾的衣袖往前湊。
隊伍有兩名身形魁梧、戴著儺面的執事女郎,特意提著粟米雜糧,往她腳邊輕輕撒了一圈,口中高聲唱誦。
“為娘子驅盡疫氣,玉體安康,歲歲順遂——”
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娘子來年定生康健麟兒,福氣綿長。”
沈風禾連忙行一禮,“多謝吉言。”
幾名儺者便圍著她,踏鼓點旋身跳了一小段驅疫舞。儺舞的動作粗獷又喜慶,引得周圍路人紛紛叫好。
盧照鄰站在一旁看得熱鬧,正笑著拍手,後肩忽被人一拍。
他愕然回頭,只見來人也戴著一副儺戲面具。
盧照鄰只看那身形姿態,便心神一震,臉色驟變,拄著柺杖踉蹌後退。
他直接躲到了陸瑾身後,“你、你......”
戴面具的女郎輕笑一聲,“哎呀呀,盧升之,可叫我好找。”
她將儺面具往上一推,扣在額間,露出一張含笑明媚的臉,眼波流轉。
郭舒雲笑著走近,“你可讓我好找啊,盧郎。”
她一走近,盧照鄰登時心神大亂,“雲娘,你、你怎知曉我在洛陽?”
“還能有誰?”
郭舒雲“嘖”了一聲,“問你那三位好兄弟唄。楊炯他從軍臨走前,特意把你的行蹤告訴我的。”
盧照鄰哭笑不得,“這楊盈之......真是多事!”
郭舒雲上前,仰頭看他,“還跑嗎?”
盧照鄰低聲道:“雲娘......你本該好好尋一戶安穩人家,再嫁個康健郎君,我這身子骨,從前那般模樣,實在耽誤你——”
“我眼瞎,我樂意。”
郭舒雲打斷他,“我如今算是想通了,就該學學沈娘子,喜歡便不放手。你跑,我便追。若是真心喜歡,何必硬生生分開?”
盧照鄰一怔,“其、其實......我、我原是想,等腿腳好些,再回長安尋你。”
郭舒雲哼了一聲,眉眼一挑,“噢?有些人信上寫得好好的,叫我另尋良人,轉頭又想回來尋我?盧升之,你當真以為我郭舒雲,會一輩子站在原地等你不成?”
“不是不是,盧某絕非此意—t—”
“又要文人腔子。”
郭舒雲笑起來,“別解釋了。反正,你這次跑不掉了。”
沈風禾瞧熱鬧,瞧得好生高興。
她輕咳一聲,“郭娘子,盧先生,我與郎君還有些私事,便先不打擾二位。”
郭舒雲爽快回:“多謝沈娘子今日牽線,大恩不言謝。”
沈風禾朝她眨了眨眼,“都是朋友,客氣什麼。”
她取下鬢上那朵姚黃粉牡丹,遞到郭舒雲手中,“這朵牡丹,郭娘子戴著,比我更好看。”
郭舒雲也不推辭,順手接過,“那我便收下了。”
陸瑾伸手攬住沈風禾,朝二人微微頷首,往儺戲人群中走。
盧照鄰望著郭舒雲,手足無措,“雲娘,我......”
郭舒雲卻把那朵粉牡丹往他手裡一塞,“喏,拿著。你如今也是能走能立的盧新都尉了,簪上這朵牡丹,給我瞧瞧。”
不遠處,沈風禾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
她拉著陸瑾的手朝他們揮手,“再見啦,盧先生!您往後一定日日開心,萬事順遂!郭娘子,喜歡便要追的,盧先生的身子,已大好了!”
盧照鄰握著那朵嬌豔牡丹,這話窘迫得渾身都發紅。
但他也只能朝他們匆匆揮手,“再會,陸少卿、沈娘子!下次再來洛陽,盧某......”
他話還沒說完,郭舒雲便挽住他的胳膊,笑盈盈道:“盧什麼盧,陪我看儺舞去。”
盧照鄰一怔,隨意把花簪在了鬢間,“好,好,雲娘,我陪你去看。”
他,竟能再次直立,挽住她的胳膊。
儺鼓聲聲,雪後初晴。
洛陽長街上,一對久別重逢的人並肩,滿街喧鬧。
沈風禾走在陸瑾身旁,偏頭看向他,“陸瑾,方才我同郭娘子和盧先生說話的時候,你忽走開,是去做什麼了?”
陸瑾目光輕閃,“沒做什麼,不過是四處看了看。”
沈風禾也沒深究,滿心歡喜地感嘆,“真好啊,盧先生總算跟郭娘子團聚。盧先生詩寫得好,人又溫和,郭娘子生得好看,性子還這般果敢執著,真是再般配不過。他們終於不用再錯過,真好真好。”
陸瑾聽她一路唸叨,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好了好了,阿禾整日裡淨想著旁人。”
“哪有。”
沈風禾立刻抬頭,“我也想著陸瑾的。”
話雖這麼說,她的目光卻不自覺又飄了出去。
畢竟,恰好兩名簪著牡丹的郎君並肩路過,衣袂翩翩,風姿俊朗。
她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嗬,想著陸瑾。”
他眸色一沉,伸手攬住她的腰,“走了,回客棧。”
沈風禾“啊”了一聲,“這般快嗎?”
“在外逛了整整一日,定然累了。”
陸瑾看著那兩位郎君的背影,“先回去歇歇腳,回去我給你揉腿,如此走,你的腳想必又腫了。”
沈風禾一聽揉腿,立刻點頭,乖乖跟著他往客棧的方向走,“好。”
畢竟郎君的手法實在是巧妙,最會找xue位。
陸家在洛陽並未多做停留,一行人只歇一夜。
夜裡屋內暖爐燒得好,暖意十足。
陸珩伺候沈風禾泡過腳,便坐在榻沿,將她一雙微腫的腿放在自己膝頭。
他用指腹力道適中地慢慢揉捏,鞍前馬後。
沈風禾靠在軟枕上,望著他低垂的眉眼,“陸珩,今日我見到盧先生了。”
他指尖按在她小腿痠脹處,“我知曉。”
“那眼下是不是陸瑾在外做什麼,你都知曉?”
陸珩抬眸看她,“那倒不一定,只有些零碎的記憶,會模模糊糊傳過來。”
沈風禾“噢”了一聲,點了點頭。
陸珩放下她的腿,傾身上前,在她臉頰輕輕親了一下。
“今日瘋玩了一整日,總該累了,早點睡罷,夫人。”
“好。”
床榻上早已鋪好暖具,烘得一片溫熱。
陸珩自身上也捂得熱了,才躺到她身側,伸手將人圈進懷裡。
沈風禾抱著他暖和的身子,沒一會兒便呼吸漸勻,沉沉睡去。
陸珩卻沒立刻閤眼,垂眸靜靜看著她睡顏。
他伸手,將掌心小心翼翼地貼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低頭又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吻,才漸漸睡去。
夜已深,按理說,白日裡逛了整日南市、車馬顛簸,本該睡得極沉才是,沈風禾卻硬生生醒了過來。
胸前發酸發疼,稍稍一動便難受得厲害。
她咬著牙不敢翻身,小心翼翼往被子裡縮了縮,想緩一緩這股脹悶。
身旁的陸珩一向淺眠,她這一點細微的瑟縮,還是將他驚醒了。
他下意識翻過身,手臂隨意一搭,恰好落在她身前。
沈風禾猝不及防,疼得輕輕“嘶”了一聲。
陸珩瞬間睜開眼,緊張問:“怎了?夫人,哪裡不舒服?”
沈風禾埋著臉,一聲不吭。
陸珩撐起身,藉著窗外雪光看她。
他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並不發熱。
他目光緩緩下移,頓了頓,才試探著問:“......是不是又脹了?”
沈風禾依舊沒應聲,往被子裡縮得更緊。
“夫人啊夫人。”
陸珩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成親都快一年了,夫人怎還這般害羞?”
他繼續問:“到底是不是脹得難受?”
被子裡,終於悶悶地傳來一聲極輕的“嗯”。
陸珩不再多言,伸手緩緩解開她衣襟繫帶。
沈風禾一驚,慌忙抓住他的手,“你做什麼——”
他沒停,只垂著眼。
“夫人這般難受,我幫你。”
作者有話說:阿禾:洛陽真好看啊
陸瑾:到底是什麼好看?
陸珩:伺候夫人——
(連掉三天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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