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僵在湯泉之中, 兀自目瞪口呆。
他望著陸瑾慢條斯理理好衣袍,攏過半溼長髮,而後離去。
此時正值晡時, 日光漫進內院臥房。
陸瑾推門,見沈風禾臥在榻上,握著卷書, 半撐著下巴打盹。
他走到榻邊, 還未上榻, 她便先一步睜開了眼。
“阿禾方才睡著了?”
“小睡了一會。”
沈風禾半睜著惺忪睡眼,“看了會兒孫真人給的草藥書,看著看著便困了。誰叫你去交代事務, 一去便是這般久。”
陸瑾抬手, 揉了揉她鬆軟的發,“都已交代妥當, 往後這一個月,無甚要緊公務, 我整日都陪著阿禾。你若想出門, 吳郡的水船街巷,任何一處,我都陪你去。”
“好。”
陸瑾又伸手,握住她藏在被下的腳踝, “一路勞頓,走了這一日,腿腳定是酸,我給阿禾揉揉。”
他坐在榻上,小心將她的小腿放到自己膝頭,垂著眼, 替她揉捏。
沈風禾枕著軟枕,重新拾起書卷看。
然看了一會,她的目光卻不知不覺移到了他身上。
陸瑾的墨髮半溼,幾縷髮絲垂落在額前,水珠順著髮梢微微下墜。
一雙鳳眸本就生得極好看,眼簾下那顆小痣總是更添風情。
他的手也骨節分明,指腹從她的踝骨緩緩推至小腿肚,力道適中。
這些日子她腿腳常浮腫,陸瑾與陸珩但凡得空,便這般替她按揉。
不過片刻的功夫,她腿上的酸脹滯悶一點點散了去。
“陸瑾。”
“嗯?”
“頭髮去烘烘乾罷,冬日裡這般溼著,容易頭疼。”
“好。”
陸瑾將她的腿放回榻上,起身把不遠處的炭爐挪至近旁。
他側著身,就著爐火烘著半溼的長髮,偶爾抬手撥弄髮絲。
沈風禾則是被方才按得渾身鬆快,昏昏欲睡,卻又忍不住時不時抬眼瞥他。
陸瑾似有所覺,輕笑,“阿禾在看什麼?”
沈風禾抿了抿唇,小聲回:“隨便看看。”
陸瑾“嗯”了一聲,不再多問,繼續烘著頭髮,眼裡笑意更深。
孕期本就嗜睡,沈風禾眼皮越來越重,終於緩緩闔上。
很快,書也從手中滑落,呼吸輕淺,睡得安穩。
陸瑾見她睡熟,便坐在榻邊靜看了片刻,隨手拾起她落在一旁的草藥書,輕聲翻閱。
兩刻光景過去,他才合上書卷翻身上榻,從身後輕輕擁著她,準備一同小憩片刻。
她原是斜靠著軟枕睡的,被他微動驚擾,迷濛間“嗯”了一聲,翻過身背對著他縮成一團。
陸瑾順勢貼上去,自後方環住她的腰腹,將自己好好地嵌在她後背。
他早已就著炭爐烘得渾身暖熱,沒有一點兒溼冷。柚花香混著溫溫熱熱的體溫,慢慢飄過來。
沈風禾被烘得舒服,往他懷裡又縮了縮,正要重新墜入夢鄉,背上忽察覺一絲冰涼。
她輕嘶一聲,半睜著眼動了動。
這一動,冰涼也跟著輕晃,而後傳來極細碎,極輕脆的珠玉碰撞聲。
沈風禾終於徹底睜開眼,“陸瑾。”
她緩緩翻過身,正對上他垂眸望來的目光。
“怎了?”
她蹙蹙眉,伸手往他腰間而去,“你這兒,有什麼東西?”
陸瑾一臉無辜,“阿禾自己開啟看看,不就知曉了?”
沈風禾抬眼瞥他一下,終究按捺不住好t奇。
她指尖輕挑,抽開了他腰間鬆鬆繫著的衣帶。
晡時的光自窗戶灑入,落在陸瑾身前。
沈風禾借光一看。
竟是一條腰鏈,鬆鬆環在他的腰線之上。
這是珍珠串成的細鏈,每隔一指便綴一顆,錯落有序,間或點綴著幾枚小巧碧玉環。
鏈子自一側胯骨垂落,懸至小腹下方,再繞回另一側,正中那枚玉環墜著,而恰好落在腹間淺淺溝壑上。
珍珠柔潤,碧玉清透,一時竟不知是珠玉更好看,還是他本身更動人。
沈風禾盯著那腰鏈,思考了一番。
怎的這樣眼熟,似是在哪裡見過一般。
陸瑾垂著眼,任由她瞧著。
沈風禾欣賞了一會,極其漫不經心地將手臂搭回他腰上,一不小心,碰到了些許。
鏈子隨動作一蕩,珍珠與玉環相觸,又是一聲脆響。
沈風禾輕咳一聲,慌忙移開目光,閉眼裝睡。
可沒躺片刻,她的眼又忍不住掀開,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瞟。
陸瑾終於輕笑,“阿禾又睜眼做什麼?”
“不做什麼。”
沈風禾乾脆翻身背對著他,再次閉上眼,可耳紅了不少。
不多時,身後珠玉輕響,叮鈴一聲,極輕。
似是陸瑾故意動了動,逗弄她一般。
沈風禾往更裡面縮了縮,身後的人便緊跟著上來,鏈子又是叮鈴叮鈴幾聲。
她耳徹底紅透,便縮得更緊了些。
屋內靜了片刻,陸瑾的聲音才慢悠悠響起。
“在洛陽隨便買的。那時你與盧先生說話,我閒著無事,瞧著有趣,便買下了。”
“噢、原、原來是如此......”
沈風禾支支吾吾,背對著他,不回頭。
身後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他在調整姿態。
下一瞬,陸瑾溫熱的手攬上她的腰,將她往懷裡帶。
“阿禾。”
陸瑾湊近,唇瓣貼在她耳尖,柚花香的氣息淡淡拂來,“縮到這麼裡面做什麼,難不成還想在牆上打個洞鑽進去?”
他繼續道:“要不要......近一些看看——”
沈風禾抿唇,“做什麼呢,我又不是那種人。”
“噢——”
陸瑾拖長語調,故作散漫,“不是那種人,那便罷了。阿禾乖乖睡覺。”
屋內再度安靜。
靜了不過片刻,沈風禾卻慢慢轉過身,仰臉看著他。
“其實......看看也沒什麼。”
她小聲嘀咕,似是慷慨般神情,“我、我隨便瞧瞧罷了,你是我郎君,我看看又不礙事。陸瑾,你說對不對?”
她勤勤懇懇地種田耕地,從小見的是春禾秋穗,哪裡見過這些風情。
不是她想看,她只是好奇。
沈風禾這般一想,心裡便舒服多了。
“對,阿禾說得都對。”
陸瑾聞聲應,“我家阿禾,一向不是那種人,郎君知曉的。”
他側躺著,一手支著頭,衣襟半敞,那腰鏈便毫無遮掩地落在沈風禾眼前。
陸瑾雖常年為文官,晨起卻從不懈怠練身,胳膊都比她粗上一圈,肩背線條緊實,又何況是腹。
此刻衣裳盡開,一塊一塊分明利落,無半分贅肉。
盤綜複雜的青暈自下方蜿蜒而上,與珍珠玉鏈纏在一處。
她怎覺得這些脈絡,又多了些。
如此相配。
當真是春色漫漫,晃得人眼熱。
沈風禾伸出手,指尖懸在那枚正中玉環上,遲遲沒有落下。
她愣了片刻,才一碰。
珍珠鏈子上的玉環早被他焐得溫熱。
她順著鏈子邊緣劃過,又滑過一顆圓潤珍珠,再觸向另一顆。
珠玉相撞,叮鈴細響。
她強裝鎮定,輕咳一聲,“......倒、倒甚是適合郎君。”
“適合?”
沈風禾點頭,飛快收回手,“看完了,快睡罷。”
說罷她便翻身背對他,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閉上眼。
屋內靜了好一陣,她以為陸瑾已入眠,身後卻傳來一聲輕笑。
他的手臂攬上她的腰,掌心貼在她因孕而隆起的小腹上。
“阿禾,耳怎的紅成這樣?”
沈風禾抬手,捂住雙耳,“熱......屋裡有些熱。”
“是這樣啊——”
陸瑾的笑意藏不住,“阿禾這便看完了?”
似是一聲入豔鬼般的嘆息聲,從沈風禾耳畔落下。
沈風禾轉回來瞪他,“都怪你,現下睡不著了!”
陸瑾朗聲低笑,氣息拂在她臉上,“那睡不著,該如何是好?”
沈風禾一本正經回:“自然是想辦法睡,一會兒還要用晚......”
下一瞬,她忽然察覺到旁的,如手腕般。
她立刻鑽進被窩裡頭去了。
陸瑾眼瞧著她鴕鳥般的行為,低低作嘆,“阿禾好沒良心,方才看也看了,摸也摸了,看完便想作罷。怎白白讓我家阿禾飽了眼福後,便沒一點表示?”
他這話說得她像是耍玩過不給銀錢的負心郎一般,沈風禾登時一急,從被窩裡稍鑽出來,“那你想怎樣?”
陸瑾低頭,吻落了下來。
他與她唇齒相纏,舌尖探進,卷著她的舌,一下一下地吮,與她輾轉相繞。
一吻畢,銀絲淺淺牽在兩人唇間。
他呼吸微沉,“方才珍珠鏈子這般明顯,阿禾都察覺了,旁的地方,就一點沒感覺到?”
沈風禾臉頰通紅,推著他肩頭,“這、這是白日,你怎能白日宣......”
“往日,也不是不曾有過。”
陸瑾啄了啄她唇角,“我知曉了,有些沒良心的女郎更偏愛陸珩。夜裡怎樣都使得,到了我這兒,便不行了。既如此,我索性把陸珩叫出來,讓他白日陪你,你們如此恩愛.......”
沈風禾無奈揉了揉眉心,“停——”
她咬了咬唇,小聲妥協:“......做便是了,不準嘀嘀咕咕唸叨,白日宣便白日宣!”
陸瑾如今的話,可是愈發多。
她看起來像偏心另一人的人嗎,她很博愛的。
沈風禾這話話一出口,反倒橫了心,忽想當潑皮賴子。
她的臉雖熱得厲害,手卻沒縮回去,反倒扯了扯珍珠鏈子。
“那既我應了......往後陸瑾你便多戴著這個,真的很好看,很適合你。”
陸瑾眸色一深,經過了同意,便將指節勾連一陣,繾綣回:“好,阿禾想讓我怎麼戴,我便怎麼戴。”
很快,他親親她的唇,“阿禾,潤成如此,還推搡人,永遠都是口是心非的女郎。”
珍珠與碧玉環相鄰,細碎的叮鈴聲響。
如此做派下來,沈風禾又覺得不對,面前衣衫洇了一片。
她蹙著眉,低聲喚,“陸瑾......你快些幫我瞧瞧,好生難受。”
陸瑾撥開她面前,而後也跟著皺眉,“今晨嬤嬤不是才來幫你疏過,怎還溢這般。”
她便過臉去,回:“每次這樣,便會......”
“所以。”
陸瑾眸色一沉,“我最近晨起時,阿禾總是很乾淨,是不是全叫陸珩那混蛋吃了?”
看她的臉忽又紅了幾分。陸瑾瞭然,他低頭,嘴唇貼上去,親她。
妻子啊,香的,甜的。
是世上之最。
“不是......”
沈風禾低聲道:“每次,只有一點點。”
陸瑾咬著,含糊回:“阿禾管這些叫一點點?哺育陸珩,不如也哺育我,我也可以是阿禾生的......心肝,我不會浪費的。”
“如此這般。”
他的喉間滾過一陣低沉的吞嚥聲,咕嘟咕嘟,“那我應該喚阿禾什麼呢。”
陸瑾慢慢抬眸,看向她,似豔鬼吐息般笑了一聲,“母親。”
他未束髮,青絲如瀉。
額前的髮絲垂落,半遮著他的眉眼。
此刻,他光風霽月的臉上,生了薄薄一層緋色。
而後,陸瑾伸出舌尖,慢舔唇畔,亦有不少,沾住了他的發。
沈風禾一時恍然。
她覺得他就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專門來勾她魂的豔鬼。
如此光景,再加上一聲低喚,讓她整個人都紅透了。
她渾身都弓了起來,又羞又惱,“你混蛋,如何能這樣叫我。少卿大人的禮義廉恥,倫理綱常去哪了!”
陸瑾當真愛極了她面若粉桃的模樣。
果真不是一點點,她嘴裡沒一句實話。
香甜順著他的下頜,落於漂亮的珍珠鏈子,又被玉環接住。
每一次,便潺潺。
甜。
好甜。
陸瑾用唇去接。
他垂眸看向她的小腹。
她把他們的孩子養得很好,從那麼小一點,養到如今這般大。
上天的神女,上天把她賜給他了,所以她哪裡都是甜的。
他虔誠地,在其上落下一吻。
陸瑾才不管她羞成什麼樣,繼續低低喚著,“母親,母親......”
汗珠從他額角滑下來,滴在她臉上,她迷迷糊糊地抬手去擦,碰到的卻是自己的。
到底是陸瑾的汗t,還是......
沈風禾不知曉,只是涔涔。
還未等沈風禾縮回去,陸瑾便捉住她的手,舔乾淨。
“阿禾不是想看?”
陸瑾側過身,輕輕掰過她的臉,“便好好看著,這條鏈子,如何為你晃。”
眼下哪裡還有柚花的味道,它早已被掩蓋,空氣中盡是乳香氣。
沈風禾攥著他肩頭,“......你緩些。”
她有些迷糊了。
他們倆怎用與狗兒似的舔來舔去。
壞東西們。
“我知曉。”
陸瑾啞聲應:“乖,只入一半,絕不會傷著你與孩兒。”
漂亮的珍珠鏈子果真是好看,聲音也動聽。
臥房裡也好生香甜。
“那、那再裡一些。”
“阿禾乖,不要貪。”
忽的,她湊在他耳邊,“陸瑾,你再說一遍吳語好不好?”
他動作一頓,低笑出聲,“吳語?”
“便是今日白日,你與李伯說的那幾句。”
她氣息微亂,“我從未聽過你這般說話,好聽得很。”
陸瑾在糖粥攤子上,只是攀談幾句吳話,她便覺得悅耳極了。
吳儂軟語便是這般罷,婉轉起伏,似水波漾開。
勾人心尖,勾她心間。
真好聽。
陸瑾垂首,唇貼在她耳廓,用一口溫軟的吳儂軟語,“儂這小娘子好貪心,不能再更裡,別吸郎君了......”
“你怎知!”
“阿禾一個眼神,我便知曉要玩撒嬌這套,乖些,你受不住的。”
陸瑾自是答應了妻子的要求,一句又一句,吳地軟語在耳邊繞著。
奪人性命。
他低頭吻住她,將她所有的嗚咽,都吞進唇齒之內。
午後光暖,待一切收拾妥當,二人才相擁沉沉睡去。
再醒,已是晚食時分。
陸珩睜眼,先摟了摟懷裡熟睡的沈風禾。
然他一嗅,滿室皆是乳香氣,很快便明白了前情。
陸珩俯身細看,自己淡痕淺淺,還有些許香香甜甜。
那條珍珠玉鏈更是被扯成了一團,早就沒了光鮮,亂得惹眼。
好個陸瑾,好一番算計,竟在這裡等著。
他正伸手,懷裡人卻迷迷糊糊呢喃,“陸瑾。”
陸珩一怔,沉了些臉色。
只聽得她閉著眼,甜甜囁嚅,“瑾郎,你最好了。你再哼兩句小調,入些,好不好......”
“我喜歡聽……”
如此夢咿。
陸珩臉色瞬間又黑了幾分。
他這氣煞人的妻子,這沒心肝的女郎。
今日不是才下船,才到吳郡?
如此貪吃,是他陸珩喂不飽,還是太疼惜她了?
“是是是。”
他沉聲應道:“陸瑾這般好,夫人貪成這樣,還要裡,真厲害啊。”
一番酸溜溜的話語下來,沈風禾猛地睜開眼,看清面前之人。
瞬間清醒。
她訕訕笑了笑:“......陸珩郎君,你好啊。”
陸珩盯著她,語氣沉沉,“夫人覺得,我現下看起來很好?”
“很好的!”
沈風禾眼珠一轉,登時轉移了話題,“我有些想吃吳郡的茯苓糕,還有云片糕,聽說甜......”
陸珩望著她泛紅的眉眼與隆起的小腹,終究沒了脾氣。
他低頭一吻,堵上這總張口便胡說八道的嘴。
他的舌尖纏著她的舌,一下一下地攪。
沈風禾一時被吻得喘不過氣,手環住他的脖頸。
低吟與嗚咽被他吞進嘴裡,又渡回來。
良久後,陸珩鬆開,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想吃便說,郎君知曉哪家最好吃。”
陸珩起身理了理凌亂的衣袍與纏作一團的腰鏈,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我眼下便出去,給你買回來,我親愛的‘母親’。”
“你怎會知!”
作者有話說:阿禾:我們老實人,不曾見過這些的
陸瑾:開心了,甜的
陸珩:誰不會?我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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