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郡這場雪落得恰到好處, 守歲夜裡洋洋灑灑下了一整夜,第二日便天光破曉。
族裡的孩童們早早奔出來堆雪人、打雪仗,好不歡喜。
吳郡落雪, 可是難得,他們真要將這光景,好好存在記憶之中。
待過了初三四日, 便是暖晴, 滿地積雪消融殆盡。
雪水順著簷角滴落, 匯入街巷小河,叮叮噹噹,潺潺流淌。
年節裡頭, 登門拜謁的人依舊絡繹不絕。
陸氏本家子弟, 還有吳郡顧、陸、朱、張四大家族的親眷世交,輪番上門拜見。
沈風禾日日笑得臉都快僵了, 忍不住同身旁的陸瑾感慨,怕是吳郡的人, 都跟陸家有親戚關係。
陸母也將她當成心頭寶一般, 牽著她往顧家赴宴做客。
沈風禾見過顧家諸位叔伯嬸嬸,一眾長輩見了歡喜,硬是備下了滿滿兩車物件。
成匹的上好綢緞,精巧的綾羅衣料, 或是能存放許久的吃食,一箱一箱往船上裝,讓她回長安時一併捎帶。
往後幾日,陸瑾便日日陪著她在吳郡城內閒逛。
江南風物似水,景美,人更溫婉。街邊行人說話皆是吳儂軟語, 輕柔婉轉。
白牆黛瓦的屋舍依水而建,石橋臥波,垂柳依依,一步一景。
帝都長安恢弘繁華,廟堂煙火齊聚一堂,吳郡江南溫婉雅緻,水鄉柔情繞人心頭。
當真各有千秋,難分高下。
沈風禾真想將自己分成兩半,一半住長安,一半住吳郡。
洛陽......也真是不錯。
分不過來了。
最近時日,陸瑾怕她走久了容易腿腳痠脹浮腫,便也不日日遠遊。
他只是閒時帶她去茶樓聽一曲南戲,餘下時日便安心待在府中靜養,陪她看書耍玩,打發時日。
這一日天光大好,無風無寒。
院外馬蹄急促,驛站快馬疾馳而至,送來一封信函。
陸瑾接過信使遞來的信件,一路拿著信函,快步走入內堂。
他遠遠瞧見倚在院裡曬暖的沈風禾,“阿禾,有書信送來......猜猜,是誰寄來的?”
沈風禾斜倚在軟榻上,身上搭著一條軟綿綿薄毯,手裡捧著果子浸泡的香茶。
她抿了一口,“能特意寄到吳郡來的,定是找你的,我可不識。若是我家穗穗,待我回長安路過渭南,直接登門小住兩日即可,婉娘更是不會。”
陸瑾給她剝了一隻柑橙,放在溫水裡溫得剛剛好,才遞到她手邊。
“是子安。”
沈風禾當場從軟榻上直起身,欣喜道:“是王先生!”
陸瑾頷首,“正是他。子安知曉我們新歲必定要來吳郡,便提前將書信寄了過來。”
“快些拆開念與我聽聽!”
沈風禾連忙催他,“他如今名氣大得很呢。去歲秋日他一篇《滕王閣序》,頃刻間便名揚天下,眼下誰人不知他。”
她感慨不已,“這些日子,我聽陸氏族裡的稚童,閒來無事都能哼上幾句。”
陸瑾見她期待,便開啟信件,念與她聽——
士績賢弟,別來無恙。
你與嫂夫人近日相處可還和順?嫂夫人腹中胎相安穩否,預估何時誕下麟兒?你性子總是無常,可莫要欺負了溫柔和善的嫂夫人。
嫂夫人平日裡偏愛何物,喜食何種風味吃食。
待我自交趾返程歸來,定專程備上稀罕物件,贈予嫂夫人。
......
陸瑾念著念著,無奈搖頭,“這個王子安,究竟在給誰寫信。”
他繼續往下看——
你近日可曾聽聞我所作《滕王閣序》?
賢弟且評一評,此篇文辭氣韻如何?
嘖,依我看,我這般才情風骨,早已遠在你陸士績之上。
我此番已在交趾見到家父,父親年歲漸長,身子並不算康健。
所幸早前多謝賢弟在朝堂為我求情,陛下與天后恩准,家父只需在交趾任職十餘載,便可辭官歸鄉,頤養天年,不必久居荒遠之地。
我已與友人商議,打算提前動身折返長安。
勞煩賢弟速速回信告知,嫂夫人偏愛什麼吃食,稀罕什麼物件,我一路沿路留心置辦。
還記得嫂夫人先前叮囑,叫我莫要隨意去船甲板上逗留。我記在心底,自當謹遵嫂夫人叮囑,絕不會貿然前去。
我知嫂夫人聰慧通透,凡事想得周全,這般叮囑必有道理。
此番離了交趾水路,後續行程我便改乘馬車,不再走海路行船,穩妥為先。
待我行至長安、洛陽一帶,便尋機會與你二人相聚。
想來再過一年夏日,你我便能重逢敘舊。
屆時,想必還能見到小小一隻的小嫂夫人或是小陸士績,當真可喜可賀,真好,真好。
......文末寥寥幾句收尾。
王子安書。
二人正低頭一起細看王勃的書信,忽聽得院外一陣噼啪脆響,伴著孩童嘰嘰喳喳的笑鬧聲傳了進來。
陸氏族裡的孩童三三兩兩提著炮仗路過,其中一個是陸崢家小兒。
他戴著一頂虎頭小氈帽,手裡提著一小串炮仗。
他扭頭催著身旁玩伴,“快快快,你背一首王勃的詩,背得好,這炮仗我就分你玩!你阿爹教你學了沒有?”
另一個小兒張口便來,“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他繼續提著炮仗,反駁,“不對不對,要背王勃近來最出名的那篇,這一首早就過時啦!”
“我曉得,我曉得!”
一旁扎著雙丫髻的小兒搶著開口,“我阿孃教與我的,我喜歡那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她背完便伸手討要,“我背完了,陸儀快把炮仗給我們,我們一塊放!”
陸儀也不吝嗇,把炮仗遞給她,而後幾個孩童見到沈風禾,便跑到她這兒來討喜。
沈風禾隨手從桌邊碟子裡抓了一把飴糖,遞了出去。
孩童們立刻規規矩矩站好,學著大人的模樣躬身行禮。
他們一本正經齊聲道:“多謝家主夫人賞賜!”
待行完禮,便再也繃不住穩重,捧著糖嬉笑著一鬨而散,又跑到院外點起炮仗。
噼啪聲響混著清脆笑聲,還有幾句“這裡也好,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
待二人目送那群小身影走遠,又將王勃的信仔細放好。
片刻後,陸瑾開口問:“這兩日夜裡,陸珩可曾胡鬧惹你生氣?”
沈風禾攏了攏身上的薄毯,“沒有沒有,安分著呢,一切都好。”
陸瑾倚著下巴看她,“再過兩月,阿禾便再也不能由著性子了。”
沈風禾登時瞭然,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我知曉的,陸瑾你不必特意提點。”
“既知曉,夜裡便別貪多。”
“我沒有!”
“撒謊t。”
陸瑾的唇角彎起一點笑,“阿禾在我面前,真的要撒謊?”
誰又將大理寺那套端出來了。
“瑾郎——”
沈風禾思考片刻後,抬眼直直望著他的眼眸,“我真的沒有。”
二人對視稍許,她怕再被他打趣說下去,忙拿起案上柑橙,剝好果皮,遞到他面前。
她微微一笑,“好了好了,別再說了,快吃柑橙,特別甜,甜蜜蜜!”
陸瑾伸手接過剝好的橙,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
他慢條斯理咬了半瓣橙子,慢悠悠開口,“某些女郎便是如此,從不肯跟郎君說實話。一被說中,便只會撒嬌躲懶,迴避正經問話。”
“哎呀呀,柑橙甜不甜?”
思忖間,他又道:“罷了罷了,我便不拆穿某些女郎了。”
他垂眸看她,在內心嘶氣。
他的妻子真是......可愛死了。
他便是吃這一套。
如何都吃。
入夜後的吳郡,白日裡的暖意慢慢散盡,溼冷絲絲縷縷順著門窗鑽進來。
好在陸宅後宅的湯泉別院,自成一方熱意。
四面牆壁都圍了厚實的毛氈擋風,泉眼熱氣源源不斷往上翻湧,白霧氤氳繚繞,把外頭的清寒隔得乾乾淨淨,裡頭如春深。
沈風禾並不入池浸泡,她尋了湯泉邊乾爽的巖臺坐下,身後墊著柔軟錦枕,懶懶靠著。
她將雙腿放進溫熱的泉水裡,倚著吃些果子,又捧著果茶呷了一口。
陸珩立在池中,泉水剛好沒至他的腰際。
鬆散的墨髮被水汽燻得半溼,幾縷髮絲隨意垂落在額前,晶瑩水珠順著頸側滾落,沒入蒸騰的白霧裡。
他垂著眼眸,像往常一樣替她揉捏酸脹的小腿,沈風禾愜意地眯起眼眸。
半晌後,陸珩抬眼,見她慵慵懶懶,問:“夫人,想不想玩些好玩的?”
沈風禾睜開眼,“什麼好玩的?”
陸珩勾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故意賣起關子,“一會夫人便知曉了。”
說話間,陸珩整個人沉進湯泉水裡,水面咕嘟咕嘟冒起幾串氣泡,轉瞬便靜了下來,再無動靜。
沈風禾等了片刻,遲遲不見他露頭,喚:“陸珩?”
泉間白霧嫋嫋,只餘水聲潺潺,並無回應。
她又耐著性子等了片刻,身子前傾,便要俯身往水面細看。
“我才不與你玩什麼捉迷藏,你快出來,仔細淹著——”
彼時,嘩啦一聲水響,水面破開。
陸珩從水裡探出身來,帶起的水花四下飛濺,濺了她半身衣裳。
沈風禾微蹙著眉,甩了甩水,“你這人怎這般頑皮,多大個人了,別把水弄到我身上。”
這話才出,她的耳畔響起一聲清亮的叮鈴輕響。
她下意識垂眸,隔著白霧,看向湯泉中的陸珩。
他的脖頸之間竟多了一條金鍊,與她送他的平安扣纏在一起,赤色配躍金,繞著頸間。
而鏈尾墜著一枚小巧圓潤的金鈴鐺,恰好貼著陸珩凸起的喉,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盪。
水珠順著下頜滾落,滴在鈴鐺面上,撞出一連串脆泠泠的清響,格外悅耳。
心神晃晃,漣漪漾漾。
沈風禾的目光還在陸珩頸間那串金鍊鈴鐺上沒回過神,視線便又定在了他的唇間。
他齒間銜著一顆瑩白圓潤的大珍珠,足足有鴿卵大小。
細韌的繫帶繞至他的腦後束住,穩穩託著這顆寶珠。
他本是輕輕含著,偏生散漫慵懶,唇齒微張,珍珠便卡在了他的唇邊。
湯泉水汽,瑩潤流光,水光瀲灩,格外美豔。
陸珩並不開口說話,一雙鳳眸看向她。
氤氳白霧漫繞在他的身側,溼漉漉的眼眸望著,繾綣極了。
片刻後,他才低喚,“夫人。”
陸珩說著,便往她這邊走了幾步。
頸間金鍊上的鈴鐺隨著步履輕輕晃動,叮鈴叮噹聲響漸漸入耳。
他整個人浸在溫熱泉水中,被湯泉熱氣烘得肌膚泛著一層淺淺薄紅。
水霧籠著身形,肌理線條若隱若現,輪廓分明,別有一番風味。
沈風禾手裡捧著的茶碗險些拿捏不住。
竟、竟。
竟這般做派。
她慌忙將碗擱回旁側小几上,“陸、陸珩......你做什麼?好好的怎這般模樣?”
陸珩唇間銜著那顆瑩白珍珠,說話聲含含糊糊,“好看嗎?夫人可喜歡?”
金鈴隨著他輕微晃動,叮鈴輕響不絕。
他果真似只被水汽濡了,特意搖著鈴鐺來討歡心的妖物。
長著尖尖的利爪,抓撓著便朝她勾來了。
沈風禾別開眼強裝鎮定,“還、還行罷了。你這些稀奇玩意兒又是從何處得來的?”
這人成日要與陸瑾做什麼。
她、她如何見過這般。
迷人眼,惑人心的。
陸珩低笑了一聲,“夫人忘了?先前在汴州,我們一同出手平定水寇,這是幾位友人特意相送的物件。”
沈風禾恍然頷首,小聲嘀咕:“怪不得瞧著眼熟......只是好好一顆圓潤大珍珠,你不用來當珍寶把玩,怎偏偏拿來銜在唇邊?”
說話間,陸珩已緩步走到岸邊。
他立在湯泉水中,仰頭看向岸上的沈風禾,兩人面容離得極近。
白霧縈繞在二人身周,他唇齒微張,珍珠卡在唇邊,沾著融融水汽,瑩潤生光。
“唇邊不好嗎?”
陸珩扣住她的後腦,看了幾息,仰頭吻她。
“乖,張嘴。”
沈風禾只思索了一瞬,便順勢而為,卻恰好含住了珍珠的另一邊。
兩個人的唇之間隔著一顆圓潤的珍珠。
這般光景做派,它在移來移去,在唇齒間滾動。
他的舌尖從珍珠邊緣探出,小心翼翼地描摹她的唇形。她咬住了那可珍珠,他又伸舌頭來勾,把珍珠勾回去。
如此一來不知在親吻,還是在吮珍珠。
這便是世上最好的賞珠方法了。
陸珩含住珍珠,又吮著她的唇舌,銀絲滑落,嘖嘖作響。
似是受了珍珠的影響,他覺得她的唇舌今日更香,更軟。
其實夫人也是珍珠。
美得想讓人呷藏的玲瓏珍珠。
良久後,他拉起沈風禾的手,放到額前,“夫人,摸摸你的狗兒可好?”
沈風禾遲疑了下,還是撫上他的發,順著髮絲摩挲了兩下。
這不是她想摸。
是陸珩非要。
這要求是非常合理的。
陸珩很快似是得了慰藉一般,順著她的掌心眉眼舒展,一副愜意滿足的模樣。
頸間金鈴晃動,溢位一聲聲清越叮鈴。
他索性將整張臉都託靠在她的掌心間,溫順又黏人,腦袋蹭了蹭。
金鈴鐺便隨著他的動作,一聲接一聲輕響,似細雨敲青石。
她的指尖擦過他的唇角時,他忽然張開嘴。眼下,他隔著口中的珍珠,他的舌尖落著她的指腹,慢條斯理地品嚐,直至所有都不放過。
而後陸珩一手將她的手慢慢捧著,撫著她的臉,另一手去捧她的腳踝。
水珠順著她的腳踝往下滴,落在他的肩膀上,順著鎖骨滑進湯泉之中。
足尖一點。
陸珩一顫,鈴鐺叮鈴叮鈴地響了好幾下,“夫人也不怕踩壞。”
用這些辦法去勾夫人當真可行,他家夫人便吃這一套。
沈風禾哼了一聲,不滿地將腳踝拿出來,“那我便不泡泉,回房去了。”
“不行。”
陸珩將她的腳踝又輕輕扯了回來。
“乖夫人。”
很快,他親親她的掌心,享受回:“踩我。”
陸珩仰起臉,離她更近。
他的碎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嘴唇被綁著的珍珠撐得微張,涎液從嘴角溢位來,滴上她的足背。
沈風禾看著他,慢慢收回腳踝,重新浸入溫熱的湯泉之中。
這番雙踝作弄,真是要長成與她腳一般了。
好生嚇人。
“好夫人。”
陸珩抬眸親她,咬他,大口喘了一口氣,“夫人最疼小陸珩。”
這雙鳳眸實在是溼透了,睫毛上掛著水光,珍珠在他唇間潤潤地泛著光。
“夫人既這般獎勵我,那我自當知恩圖報。”
陸珩埋首,“大珍珠,該見見小珍珠。”
作者有話說:阿禾:我們老實女人,不、不曾見過
陸珩:我喜歡這樣的獎勵
陸瑾:不知哪裡學來的做派
陸珩:嘖,自是向你
陸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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