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和從前一樣。
一抹歡喜落在心間,錢嘉綰唇畔不自覺上揚。
儘管相信珩哥哥身居高位,也未必會立刻與她疏遠,但親耳聽到從他口中說出,還是讓人感到欣喜與信賴。
沒了那一點心事,錢嘉綰眨了眨眼,又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自己簪上花的模樣。
瞧她提起裙襬奔忙的模樣,傅允珩的笑意一如既往地溫柔和煦。
旁邊便有清澈湖水,錢嘉綰臨水照了一照,這朵瑞玉牡丹名不虛傳,近看比遠觀愈發美得驚心動魄。
濃淡相宜的緋色暈染著豐腴瓣朵,色澤由淺入深,捧出中央攢聚的金色花蕊,恰如美玉浸染緋霞。
簪在她的髮間,與她今日櫻色的衣衫很是相配,襯得她髮髻上很喜歡的那一支赤金嵌五寶的蝶戀花簪都有些黯然失色。
傅允珩並不急於回席上,與她同在湖畔的石上坐下,賞景閒談。
以往的許多次宮宴,他都是習慣這般的清靜與沉寂的。
但若是要不再受人左右,護住自己身邊在意的人,勢必要從熱鬧之外走向中央。
踏上這條路,傅允珩從無後悔。
牡丹花瓣在風中微微搖曳,錢嘉綰看著二人同映在溪面的身影。珩哥哥說是一樣,其實也不一樣。
就像她已經十歲了,“珩哥哥”那般軟糯的稱呼,好似不適合她了。
錢嘉綰道:“我們是不是該回席上了?”
珩哥哥是太子殿下,是今日宴會的主角,可不能消失太久。
忙裡偷閒享受過這份清寧,傅允珩笑了笑:“也好。”
他從袖中取出一物,交到錢嘉綰掌心:“收好了。”
錢嘉綰細細一瞧,是一枚精巧的玉令,有她一個手掌大小。
玉質觸手生溫,上面刻了一個“珩”字,背面是她喜歡的小貍奴。
傅允珩道:“日後想來東宮,隨時可以過來,無需讓人通傳。”
錢嘉綰點點頭,高興地將令牌收入自己的錦袋中,這是珩哥哥單獨給她的。
“走吧!”她眉眼彎彎。
錢嘉綰不認得東宮的路途,偌大一座東宮,比尋常的王邸氣派很多。
傅允珩時而為她指點幾句方向,錢嘉綰才後知後覺,德順公公帶她來的已是東宮的後花苑。
半道上,錢嘉綰還遇上了尋過來的祖母。
“見過太子殿下。”
傅允珩頷首示意無需多禮,越王太妃道:“叨擾殿下了,妾身便帶嘉兒回席上了。”
她們要去的是女賓席,太子殿下應是還要去前廳與朝臣們敘話。
錢嘉綰回到祖母身邊,與珩哥哥告別。
越王太妃牽著錢嘉綰的手,等走遠些,還是能感受到小孫女的雀躍。
“祖母你看,珩哥哥給我的!”
錢嘉綰捧出那枚玉令,越王太妃當然知道此物用處不小。且玉令上雕刻什麼全憑主人喜好,這一看便是太子殿下特意為嘉兒準備的。
越王太妃叮囑道:“你可得藏仔細了,平日裡輕易不要給旁人看。”
“嗯!”錢嘉綰又道,“那我只再告訴母妃。”
“好。”有兒媳幫忙看著,越王太妃也更安心些。
她留意到錢嘉綰髮間那朵牡丹:“這是從何而來的?”
“也是珩哥哥給我的!”
瑞玉牡丹何等珍貴,越王太妃還來不及感慨太子殿下對嘉兒的厚愛,先道:“這花太貴重了,宮中也只有幾株。”
此番來東宮赴宴的王公貴胄不少,肯定有人識得,容易傳出風言風語。
“哦。”錢嘉綰乖乖摘了下來,那回去再戴。
越王太妃眸中欣慰,讓人替嘉兒將這朵牡丹收好。
東宮一行,錢嘉綰摸著獨屬於自己的玉令,笑容璀璨。
……
東宮肇立,朝中格局為之一新。
傅允珩已年滿十三歲,順理成章入朝聽政。
昔年高祖中年得子,為扶保長子順利繼位,特意為其組建了東宮班底,沿用成為後來儲君的規制。
太子太傅與太子少傅為東宮官員之首,授太子歷朝典章與治國方略。太子詹事、太子賓客掌東宮庶務,輔佐儲君修習課業,諳熟朝中人情事理。另有侍讀、侍講朝夕伴侍左右,分門為太子殿下講授經史典籍、刑法律令與時務策論。
中書令兼任太子太傅,他與幾位元老皆是先帝託孤的顧命重臣。他們深蒙高祖知遇隆恩,素來以輔弼朝政、匡扶社稷為平生己任。奈何當今聖上行事,屢屢令一眾老臣寒心失望。所幸諸臣尚未年邁老朽,胸中壯志猶存。
新太子一朝冊立,於他們而言恰似枯木逢春,他們不約而同將精力放在了栽培新儲君上,希望大齊的將來能有一位賢明君主,繼承高祖未競之業。
朝堂之上,不少失意的官員也漸漸動了依附東宮的心思。當今陛下用人偏頗、任人唯親,與宸妃相關的親信無才無德、無功無績卻接連越級擢升,盤踞要職。而滿腹才學的實幹朝臣反而無處施展抱負,常年屈居低位,鬱結難舒。
眼見儲位已定,一些朝臣想要借輔佐太子之機,博取立身報國的前程。
奈何天子在位,皇權未移,這些事都是心照不宣,以免惹來帝王猜忌。在無人留意的暗處,朝中人心已悄然發生了變化。
承佑帝高居御座,自從立儲後,朝堂上清淨了不少。
借冊立東宮的契機,他令宮中年滿十歲的皇子皆移宮別居,不再與生母同住,為來日出宮建府做準備。如此,也免得宸妃觸景生情。
朝事鬆快下來,近來亦無要事,承佑帝帶著宸妃去行宮避暑散心,命太子與中書令監朝。
他獨獨帶了宸妃一人,見她賞著初夏風光,久違地露出些笑顏,承佑帝將心愛之人擁入了懷中。
他與宸妃都還年輕,若有子嗣,他還是要立他們的孩子。
洛京朝堂,傅允珩借監國之便,逐步上手更多事宜。
太傅與重臣們悉心教導,傾囊相授,令他有事半功倍之感。
皇祖父一統北方,病逝於南征之際。
父皇即位初年,南地南梁崛起,屢屢吞併周遭小國領土。而大齊朝中不穩,自顧不暇,無力揮師南下。
江山分裂至今,一統遙遙無期。
傅允珩嘆了口氣,翻開朝中奏案。只能一步步來,不可操之過急。
東宮書房內的燭火時常燃至深夜,中書令又一遍閱著太子殿下揮筆寫下的文章,心中老懷安慰。
太子殿下天資卓絕,穎悟絕倫,又勤勉篤學,虛懷若谷。待人接物之中,頗有幾分當年高祖的風采。
實乃大齊江山之幸。
……
傅允珩朝事愈發忙碌,身為大齊儲君,要聽要學要記的事宜著實太多,令人分身乏術。
難得的閒暇光景,傅允珩除過入宮給皇祖母與母妃請安,便是陪越王府的小青梅踏青、用膳。
珩哥哥抽不開身,錢嘉綰很能理解。他是東宮太子,要擔起朝堂的責任,不少對陛下失望的人,都在等著珩哥哥重振大齊朝綱,延續高祖在位時的榮光。
錢嘉綰由衷覺得,沒有人比珩哥哥更適合太子的位置。
一連串的事務料理畢,傅允珩已有小半月沒有見過錢嘉綰。
好不容易騰挪出了半日光景,他邀了人來東宮賞花。
“都準備好了?”
徐成笑容滿面:“殿下放心。”
他命人將那三隻小貍奴抱了上來,這些小貍奴皆為名品,且在東宮養了好幾日,性情都是極為不錯的。
它們剛送來時傅允珩便看過,她喜歡小貍奴,只不過一直沒有遇到閤眼緣的。
他如今朝政繁忙,有隻小貍奴陪伴她也好。
這三隻小貍奴裡,一隻是臨清的獅貓,絨毛纖長瑩白,有如雪獅。這隻獅貓品相上等,雙目是非常珍貴的鴛鴦異瞳。另一隻是出自中州的雲貓,毛色溫潤勻淨,優雅又漂亮。
還有一隻……傅允珩看著埋頭苦吃的那隻小貍奴,它圓頭圓腦,成日裡除了吃就是睡。睜著一雙清澈的圓眼睛,看上去很不聰明。
不過模樣倒是極為可愛的,畢竟是波斯作為國禮送出的,名不虛傳。
傅允珩想著由她擇選喜歡的便好。
一切預備妥當,徐成親自去東宮中門外迎了三姑娘。
答應來東宮賞花後,錢嘉綰提前兩日便將今日的課業完成。
“珩——”錢嘉綰張唇欲喚,才想起換個稱呼,“守珣哥哥。”
太子入朝,禮部為太子擬了表字,曰“守珣”。至於及冠禮,便等到數年後再行。
傅允珩低眸掩了笑意,伸出手將她扶下了馬車。
私下相見時,錢嘉綰與太子哥哥之間是從來不拘禮數的。
錢嘉綰今日換了身新做的桃粉色折枝碧桃紋蜀錦衣裙,刺繡的金絲銀線在日頭下閃著光澤。蜀錦衣料十分難得,淑妃娘娘也只因為是太子生母得了一匹,還賜給了她。說是這顏色鮮豔嬌俏,最適合她。
這會兒正是用午膳的光景,錢嘉綰怕熱,殿中多添了冰,涼爽愜意。
進殿後還未等傅允珩開口,錢嘉綰一眼便瞧見了圈在殿內的幾隻小貍奴。
她跑近後眨了眨眼,確信自己不是做夢。
傅允珩險些沒跟上她,在他走到自己身旁後,錢嘉綰轉眸,笑意明媚:“給我的嗎?”
傅允珩含笑:“你看看,喜歡哪一隻?”
“好啊!!!”錢嘉綰歡喜不已。
還未等她蹲下身細看,傅允珩發現那隻慣來貪吃又貪睡的金色小貍奴這個時候就湊了上來。
“喵~喵嗚~”
它的聲音又軟又勾人,錢嘉綰情不自禁對它伸出手,它毛茸茸的腦袋在她掌心輕蹭著。
“喵~”
錢嘉綰眸中滿是喜愛,一顆心簡直要軟得化成了水。
可愛的小貍奴在她面前的軟墊上不斷踩著,一雙綠色的眼睛水汪汪的,有如寶石一般。
“喵嗚~”
錢嘉綰小心翼翼抱起了它,指間輕輕撫著,小貍奴乖乖地在她臂彎。
負責飼養這隻小貍奴的侍從笑著道:“您好眼力,這只是出自波斯的金絲貓。”
“是嗎?”錢嘉綰一顆心已然被它俘獲。
若非有東宮出面,等閒王公貴族根本得不到。
錢嘉綰無需再做選擇,認定了這隻小貍奴與她投緣。
傅允珩知曉了她的心意,命人將另外兩隻小貍奴送了回去。
這隻小貍奴從此正式屬於她,錢嘉綰歡天喜地的,唇畔的笑意就沒有下去過。
她已經想好了它的名字,告訴傅允珩:“栗子,就叫它栗子!”
“喵嗚。”它奶聲奶氣的。
傅允珩想秋日的板栗,這個名字恰如其分。
栗子一身金燦燦的絨毛,無一根雜色,在日頭下分外好看。
錢嘉綰懷抱著它,低頭貼了貼它。
她的栗子,錢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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