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書彥張了張嘴,目光在她小腿上那條被血浸透的衣帶上停了一瞬。
“你的傷——”
“皮外傷,不礙事。”江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路上養著,到了京城就好了。”
姜書彥還想說什麼,看了魏琛一眼,把話嚥了回去。
他退後一步,朝魏琛拱手:“多謝王爺這些日子照顧妹妹。回去之後,鄒家必有重謝。”
“路上照顧好她,本王儘快回來。”
姜書彥連忙拱手:“王爺放心。”
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燕七坐在車伕旁邊,手裡握著韁繩。
“舅母的病,到底是什麼病?”江娩開口。
姜書彥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主動跟自己說話。
他清了清嗓子,“大夫說是急火攻心,傷了根本。”
鄒臨這些年操持鄒家上下,本就不容易。江柔的事……對她打擊太大。
鄒臨知道真相那天,吐了血,昏過去好幾次。後來聽說江娩又去了通州,擔心她在外頭吃苦,整夜整夜睡不著。
他頓了頓:“我去通州之前,她還躺在床上,連坐起來都費勁。”
江娩沉默了片刻。
江柔下毒,她差點死在自己養了十幾年的孩子手裡。傷還沒好,又惦記著她這個外甥女。
“姨父的身體呢?信上說他沒什麼大礙。”
姜書彥搖了搖頭:“我爹不讓人說。他那碗湯喝得少,毒性不深,但畢竟是毒,傷了元氣。大夫說要養上半年。”
“江柔呢?送到了?”
姜書彥點頭:“送到了。外祖父派人跟著,親眼看著她進了靜心庵的大門,跟庵主講清楚了,終身不得出。她的貼身丫鬟夜嬪,留在鄒府,沒跟去。”
馬車繼續往前走,江娩靠著車壁,閉上眼。
馬車顛了一下,江娩睜開眼。姜書彥正偷偷看她,目光落在她小腿上那條被血浸透的衣帶上,眉頭擰著。
她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疼了。”
姜書彥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移開了目光。
馬車走了三天,到京城時正是傍晚。夕陽把城牆染成一片暗紅。
燕七亮出鎮北王府的腰牌,守門士兵連忙讓開,江娩掀開車簾,看著京城熟悉的街巷。
離開兩個多月,沒什麼變化。
鄒家聽說江娩回京了,連忙過來接她,鄒老拄著柺杖。
江娩從車上下來,姜書彥連忙伸手扶住她,燕七跟在她身後,手按著刀柄。
“娩兒,我的孫女你受苦了。”
江娩抬眼上去攙扶著他,鄒老穿著一件青布棉袍,頭髮又白了不少。
“勞煩外祖父掛念,娩兒一切安好。”
鄒臨站在身後,她不敢上去,一想到自己當初還罵過江娩,免不了心生愧疚。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紮在她自己心上,拔不出來。
江娩看著她,握住鄒臨的手,“姨母,過往種種我從未怪過你,如果不是王家,我們不會成這現在這樣。”
鄒鶴亭坐下後把那本鄒鳶的筆記從袖中取出來,“你孃的東西,你收著。”
他把筆記推過來,“她留的不多,就這幾本。”
江娩點點頭,陛下已經向天下昭告了她的身份,旨是三天前到的,鄒家接旨時跪了一地。
江娩不在,魏琛也不在,鄒鶴亭代她接了旨,供在祠堂裡。
聖旨上寫得清楚——江娩乃鄒鳶親生女,自幼被王映雪調包,今認祖歸宗,郡主之位不便,食邑三百戶。
“我今日就去皇宮,向陛下謝恩。”
鄒老點點頭,“也好,老夫陪你一塊。”
江娩沒有推辭。她知道鄒鶴亭不是在客氣。
他親自陪著進宮謝恩,就是讓所有人都看見,鄒家與江娩是捆在一起的。
馬車從鄒府出發,穿過長安街,往皇宮方向去。
“這些年,委屈你了。”
江娩搖搖頭,這一切都過去了,她也不想怪誰。
接著鄒老又開口道:“當初來白鹿書院,是因為已經知道真相了嗎?”
江娩坦然道:“是。”
“但並不全是為了認祖歸宗,進書院,是我意識到以我的能力要對付他們,太難了。”
江娩雖然有魏琛這個靠山,兩人命運綁在一塊,可江娩還是擔心。
“這樣也好,跟你娘倒是很像。”
江娩幾乎沒和鄒鳶待在一塊兒過,忽然聽到母親的訊息總忍不住多問問。
鄒老也什麼都說,“你娘自從落水後,像變了個人,或者說,她有了另一個靈魂。”
“另一個靈魂?”
鄒老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車簾的縫隙處,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她落水之前,是個溫吞的性子,從不與人爭執,說話輕聲細氣,見誰都低著頭。落水之後救上來,昏了三天三夜,醒來就變了。”
江娩垂下眼,她身上發生了太多光怪陸離的事情。
我娘或許是仙女吧,從那麼遠的地方來。
接著又聽到鄒老說:“我養了她這麼多年,怎麼不知道她是另一個人。”
剛開始,鄒老私底下還找道士來看過,都沒什麼問題,後來又找過和尚,和尚說她靈臺清明,不是邪祟。
“我不放心,又託人請了宮裡的御醫,藉口給她調理身子,從頭到腳查了一遍。
御醫說她身子康健,只是落水後受了驚嚇,性情有所改變,也是常事。”
他頓了頓,“我沒有再追問。她也不解釋。我們兩個人,心照不宣地過了這麼多年。”
直到最後,鄒老也沒問,她那個不愛說話的女兒去哪兒了。
鄒鶴亭早就把她當成自己女兒了。
“你娘溺水那次,家裡已經備好了棺材,準備下葬了,我知道,我原本的那個女兒早就死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後來她醒過來了。醒過來的那個人,是你娘,但不是我原本的女兒。”
接著,馬車到了皇宮門口,曹公公親自過來迎接,“見過鄒大人,見過王妃。”
“多謝曹公公。”
御書房裡燃著龍涎香,煙氣嫋嫋,混著墨香和檀木的味道。
景帝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摺子,他的面容比上次朝會時瘦削了些。
鄒鶴亭領著江娩進去,跪下謝恩。景帝擺手讓他們起來,賜了座。
“參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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