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都是江呦呦帶著他去找。
她在現場聞到了屍氣,看到了死者還沒有散去的亡靈,亡靈帶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最後的地方。
草叢裡的、河底的、被掩埋在廢墟下的。
每一次都需要足夠近,近到她能聞到、能看到、能聽到那些亡靈的聲音。距離太遠的話,她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他一直以為這就是極限了。有距離限制的,無法突破的,像這世上所有的感知方式一樣,受制於物理的、不可逾越的邊界。
但現在……
“你的意思是,”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以前需要有屍體或者亡靈在附近才能找到。現在,只要有一部分身體就可以?”
江呦呦用力地點了點頭,動作大得兩個小揪揪都在頭頂上跟著晃了晃。
“嗯!”她的語氣十分篤定,“如果有屍體的一部分的話,就可以透過咒語,感應到其他部位的位置了。”
她低下頭,食指重新點在那個圖形中央那個實心的黑點上,沿著從黑點延伸出去的第一條線,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划過去,像在給岑瓚演示一條路。
“不管多遠都能感受到。”
不管多遠。
岑瓚蹲在那裡,目光從羊皮書上移到江呦呦的臉上,又從她的臉上移回羊皮書上。
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是那樣,眉目冷硬,線條分明,像一塊被風沙打磨了很多年的石頭,輕易不會有什麼東西能在上面留下痕跡。
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泛白,攥在膝蓋上,攥了很久才慢慢鬆開。
心裡更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胸腔裡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吐出來。他伸出手,輕輕地覆在江呦呦的小腦袋上,掌心裡是她細細軟軟的頭髮和微微溫熱的頭皮。他的拇指在她額前的碎髮上輕輕蹭了一下,動作很輕。
“好。”岑瓚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穩,穩得像一顆被釘進了木頭裡的釘子,“明天岑叔叔就帶著呦呦去法醫那邊。”
江呦呦眨了眨眼,歪著頭看了他一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把羊皮書合上,小手按在封面上。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茶几上那兩碗水果,眼睛一下子又亮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
“岑叔叔!甜瓜和芒果!”
她一把抓過那碗芒果丁,抓得太急,差點把碗掀翻了,幾顆芒果丁從碗裡跳出來,在茶几上彈了兩下,滾到了地毯上。
她“哎呀”了一聲,趕緊彎腰去撿,撿起來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又拿起來吹了吹,然後塞進了嘴裡。
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岑瓚沒有聽懂,只看到她眯著眼睛,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像一個剛剛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終於可以犒勞自己一顆糖的小士兵。
岑瓚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
第二天一早,岑瓚帶著江呦呦到了法醫中心。
五月的陽光從窗戶潑進來,明晃晃的,照得走廊的白牆反出一層柔和的、暖洋洋的光。早上八點多,溫度剛剛好,不冷不熱。
江呦呦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小短袖,領口鑲著一圈細細的蕾絲邊,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棉布短褲。腳上踩著一雙小白鞋,鞋帶繫著工工整整的蝴蝶結。
方遠山已經在辦公室了。他坐在桌子角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面前攤著厚厚一沓資料,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看到岑瓚進來,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拍了拍旁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岑瓚把江呦呦放在椅子上,小傢伙乖乖地坐著,兩隻小腳懸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沒有出聲。
“快遞那條線,查出來了。”方遠山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他把一頁打印出來的快遞面單影印件推到岑瓚面前,食指在上面敲了敲。
“寄件人叫尹沛,是個年輕女孩。寄件地址在外省,距離這裡一千多公里。面單上的資訊是完整的,收件地址就是翡翠灣小區4號樓402。
就是趙明遠家門口。”
岑瓚的目光落在那頁影印件上。寄件人姓名欄裡寫著“是尹不是伊”幾個字,字跡清晰,位址列寫著一個外省的小區名,門牌號、聯絡電話,一應俱全。
他把那幾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下,沒有出聲。
方遠山又從桌上的檔案堆裡抽出一張列印紙,遞過來。是一張從社交平臺上截圖下來的照片。
一雙年輕女孩的手,十指纖長,皮膚白皙,指甲上塗著淡淡的豆沙色指甲油。照片的拍攝角度、光線、背景裡那杯拿鐵咖啡的拉花,都透著一種普通的、日常的、屬於普通女孩的普通下午的氣息。
“技術部門那邊找到了尹沛的社交賬號,”方遠山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唸一份已經背熟了的報告,“半個月前她發了這張美甲照。照片上的指甲顏色、手指形態,甚至指甲邊緣那個小小的倒刺位置,全都和咱們發現的那雙斷手對得上。”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寄件的地址是在外省,”方遠山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像資訊太多,喉嚨太窄,急著往外倒,“市局那邊已經和當地警方取得聯絡,希望能協助調查。那邊的動作也快,接到我們的協查請求之後,馬上就啟動了。”
他頓了一下。
“沒想到,這一聯絡,才發現,我們不是第一個找他們的。”
岑瓚的目光從紙上抬起來,落在方遠山臉上。
“這已經是第三起了。”方遠山的聲音低了一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三下,一下,兩下,三下。
像是在數一個他不願意面對但不得不面對的數字。“我們是第三家聯絡他們協查斷手案的。前兩家,是別的省。裡面分別是一隻腳和內臟。”
岑瓚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停下了。
“那邊說,”方遠山翻開了下一頁資料,手指點著上面用熒光筆畫出來的段落,“他們接到前兩起協助請求之後,第一時間就去調了驛站的監控。”
他抬起頭,看了岑瓚一眼。
“這幾個包裹,都是上門取件的。”
不是寄件人親自去驛站寄的,不是透過快遞櫃投遞的,不是委託他人代寄的。是快遞員上門,從寄件人手裡直接取走的包裹。
“所以驛站的監控看起來沒什麼異常。”方遠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帶著一種“這就是問題所在”的強調,“沒有寄件人出現在監控裡,沒有可疑的人進出驛站。就是正常的取件、掃碼、裝車,每天發生幾百上千次的常規操作,一點毛病都看不出來。”
岑瓚的手指重新在扶手上叩了起來。一下,一下,又一下,有節奏的,不緊不慢的。
“快遞員呢?”他問。
方遠山翻到了下一頁,手指沿著幾行被黑色墨水筆圈出來的文字滑下去,停在了中間的位置。
“負責這幾個包裹攬收的快遞員,請長假了。”
“跟公司說的是要回家結婚,”方遠山把那頁紙放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請了長假。走了快兩週了,到現在還沒回來。那邊的同事打電話不接,發訊息不回。公司那邊提供了他登記在系統裡的緊急聯絡人資訊,但他們那邊打電話過去,對方說不認識這個人。”
岑瓚的手指停了下來。
“也就是說,這個快遞員,”他的聲音不大,但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單獨拎出來、仔細端詳過之後才放回去的,“從兩週前開始,就失聯了。”
方遠山點了點頭。
“他們那邊正在排查。這個快遞員負責的片區不算小,經手的包裹數量不少,從系統裡匯出來的記錄有幾百條。他們正在一個一個過,逐單核實收件地址、寄件人資訊、包裹重量、掃描時間,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地方。但這樣一來,就要花費不少時間了。”
方遠山把話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五月的風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個人在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嘆氣。
方遠山端起那杯涼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放下杯子,轉過頭看著岑瓚。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然後開口了。
“你怎麼看?”
岑瓚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攤在桌上的那些資料上。
“我想去法醫那邊看看物證。”
半晌後,岑瓚開口說。
方遠山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幹這行的人都知道,有些東西資料上看不到,照片上拍不出來,報告裡寫不清楚。有些資訊不在紙面上,在物證本身。
岑瓚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江呦呦已經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站在他腿邊,兩隻小手背在身後,仰著臉看著他,一副“我準備好了”的小模樣。
方遠山低頭看了這個小傢伙一眼。
鵝黃色的小短袖,淺藍色的短褲,還有額頭上兩個一晃一晃的小啾啾,可愛極了。
方遠山繃了一整晚的臉,在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忽然就繃不住了。
他的嘴角先是動了一下,像在努力壓著什麼。然後那點壓不住的笑意從嘴角漫到了眼角,眼角的皺紋像一把被慢慢開啟的扇子,一層一層地舒展開來。他伸出手,沒忍住,用食指輕輕戳了一下江呦呦額頭上那個朝前的小揪揪。
小揪揪被戳得晃了晃,彈回來,又晃了晃。
方遠山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走出辦公室的門,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捏江呦呦臉蛋的那根手指還帶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他端起了那杯已經涼透了、苦得發澀的咖啡,喝了一口。這一次,他沒有皺眉。
法醫中心在市局大樓的另一側,穿過一道長長的連廊就到了。連廊的窗戶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五月特有的、溫熱的、混著草木氣息的味道。江呦呦的小手被岑瓚牽著,另一隻手舉過頭頂,掌心迎著風,感受氣流從她的指縫間穿過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分開,又併攏,又分開。
她玩了一路。
法醫中心的走廊比市局那邊冷。
空氣裡瀰漫著的、冰冷的、帶著金屬味道的消毒水氣息,會讓人從骨子裡覺得涼。
法醫姓秦,叫秦明遠,在市局幹了快二十年了,比岑瓚還資深。他正在辦公室寫鑑定報告,看到岑瓚牽著江呦呦走進來,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了一眼這一大一小,沒有多餘的表情。
“秦哥。”岑瓚走過去,聲音不大,“昨晚那雙手,我想單獨看看。”
秦明遠看了他兩秒,目光從岑瓚臉上移到江呦呦臉上,又移回來。
“多久?”
“一會兒就好。”
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說“按規定不能單獨接觸物證”之類的話。
在市局幹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岑瓚這個人了,不是會無緣無故提這種要求的人。
何況那雙斷手已經被固定、拍照、取樣、提取完畢了,該走的程式都走完了,看一看,又不會少一塊。
秦明遠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起身走到後面的物證暫存間門口。鑰匙插入鎖孔,擰了兩圈,鎖舌咔嗒一聲彈開。他推開門,側身讓開,下巴朝裡面抬了抬:“裡面第二排架子,左邊數第三個證物箱。我二十分鐘後回來。”
說完,他把鑰匙留在鎖孔上,摘下白大褂掛在門邊的衣架上,穿著襯衫走了。皮鞋踩在環氧樹脂地面上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了幾下,越來越遠,最後被一道關上的門截斷了。
物證暫存間不大,幾排不鏽鋼架子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層都放著編號清晰的證物箱。空調開得很足,把所有的溫度都鎖在了這個房間裡。
岑瓚在第二個架子上,找到了那雙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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