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完整軀體,只有一顆少年頭顱靜靜懸停在桌面上方。
正是林嶼遺失五年的頭顱亡靈。
少年的頭顱輪廓清透虛幻,眉眼清秀依舊,是復原後那張青澀乾淨的臉龐,沒有絲毫猙獰戾氣,只剩積攢了五年的深重委屈與無盡悲涼。他靜靜懸在木桌上方,空洞的眼窩無聲凝望著榻上的老人,像是沉冤未雪的無聲控訴。
空氣驟然變冷,明明是盛夏午後,這間破舊的土坯房裡,卻冷得刺骨陰森。
江呦呦小手微微攥緊,軟糯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輕輕扯了扯岑瓚的衣角,低聲開口:
“岑叔叔……那個哥哥,他在這裡。”
“他的頭顱的亡靈,就在那邊的桌子上。”
岑瓚瞳孔微縮,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周身氣壓悄然沉冷。他沒有轉頭追問,穩穩壓住情緒,決定先完成例行審問,試探對方破綻。
他緩步走到土榻前,站姿挺拔端正,語氣官方、平穩無波,是刑偵最標準的問話口吻:“陳老根,我們是市局刑偵隊,依法例行問話,希望你如實配合。”
話音落下,榻上的陳老根慢悠悠掀開半垂的眼皮,渾濁的眼珠懶散轉動,半點沒有面對民警的拘謹與惶恐。他刻意塌著脊背,裝作咳喘體虛的模樣,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悶響,吊兒郎當又蠻橫無賴。
“問啥啊?我一把老骨頭,病得快死了,常年躺床上動不了,哪也沒去過,啥也不知道。”他語氣敷衍,帶著濃濃的痞氣,眼神躲閃又刻意裝出漠然的樣子,擺明了拒不配合的態度。
岑瓚見慣了這類拒不認罪、妄圖裝弱脫罪的嫌疑人,神色依舊冷靜,層層遞進問話,字字精準施壓:“五年前,夏天,中考出分前後,六月底那幾天,你人在哪裡?在做什麼?”
陳老根翻了個白眼,腦袋一歪,耍賴似的哼哼:“五年前?多少年的事了,我天天躺著養病,日子都過糊塗了,誰記得哪天干啥。我身體就這樣,常年有病,村裡人都能作證,我連下床都費勁,還能幹啥?”
“你常年臥床,足不出戶?”岑瓚緊盯他的神態,繼續追問,“村後那片荒地,你去過沒有?”
一聽“荒地”二字,陳老根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慌亂,轉瞬就被蠻橫的戾氣掩蓋。他陡然提高音量,語氣蠻橫不講理,刻意撒潑狡辯:“荒地?我去那荒草堆幹啥!警官說話要講證據,別隨便冤枉我們這些可憐老人!我無兒無女一身病,安分守己一輩子,你們不能看我好欺負就亂問話!”
全程避重就輕、滿口狡辯,沒有一句實話,典型的老流氓式抵賴。
岑瓚不慌不忙,深諳審訊心理,不被他的撒潑打亂節奏,語氣沉了幾分,持續加壓:“村裡鄰里常年接濟你,人人都說你孤僻獨居、常年在家。沒人見過你出門,不代表你沒出去過。體弱多病不是你規避問話的理由,五年前那樁少年失蹤案,全村只有你行蹤無任何人佐證。”
“當天傍晚,有人親眼看見村後荒地有人逗留,身形和本村成年男性高度吻合。”岑瓚步步緊逼,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鎖住他的微表情,“你再好好回想,如實交代,不要抱有僥倖心理。”
陳老根被戳中痛點,臉色瞬間沉青,依舊死咬著不肯鬆口,嘴裡不停嘟囔狡辯,態度愈發蠻橫牴觸,全程拒不配合,沒有半分坦誠。
就在審問拉鋸、氣氛緊繃到極致的瞬間,屋內的陰氣驟然翻湧。
江呦呦眼前,懸浮在木桌上的少年頭顱緩緩升空,虛幻的輪廓愈發凝實。不遠處,一直縈繞在她身側、殘缺無頭的少年身軀虛影,緩緩飄向木桌,動作輕柔又執拗。
下一瞬,那顆漂泊了五年、受盡離散之苦的頭顱,穩穩對接上殘缺的脖頸。
微光流轉,霧氣翻湧,完整、清秀、帶著青澀少年氣的林嶼,終於徹底復原。
他不再是殘缺破碎的模樣,身形清晰凝實,眉眼間的悲涼盡數化作沉甸甸的憤怒與委屈,靜靜佇立在屋內,目光死死鎖定榻上故作無辜、滿口謊言的老人。
刺骨的寒意再次席捲整間小屋,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直安靜佇立的江呦呦,緩緩抬起頭,澄澈的眼眸褪去所有軟糯,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肅穆與篤定。她輕輕上前一步,走到岑瓚身側,聲音清亮、字字清晰,打破了屋內僵持的氛圍:
“岑叔叔,我知道兇手是誰了。”
短短一句話,輕卻重,像一塊冰石砸進凝滯的空氣裡。
岑瓚眸光微頓,極快地側眸掃了一眼身側的小姑娘。
江呦呦小臉繃得緊緊的,沒有孩童的膽怯,只有一片沉靜的認真,眼底是普通人看不懂的陰寒與肅穆。
多年的刑偵直覺讓岑瓚瞬間捕捉到了異常。
屋內的溫度依舊低得刺骨,陳老根躺在榻上的撒潑狡辯還在繼續,嘴裡不停嘟囔著冤枉、哭訴自己命苦、指責警方欺負孤寡老人,蠻橫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可那副張牙舞爪的姿態裡,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岑瓚沒有立刻追問,更沒有當場對峙。
他太懂審訊節奏,也太懂這種嘴硬到底的嫌疑人,越是逼得太緊,對方越會破罐破摔、死扛到底。更何況,江呦呦這句話來得太過篤定,必然是看見了常人無法窺見的真相。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面上依舊維持著沉穩平淡的神色,收斂了所有審訊的壓迫感,語氣驟然放緩,像是暫時結束了這場問話。
他看向榻上依舊憤憤不平、不停嘟囔的陳老根,語氣平和無波:“既然你記不清了,那你先好好歇著,我們不打擾你。後續有需要,我們再來找你核實情況。”
陳老根聞言,像是鬆了一大口氣,卻依舊裝作憤憤不平的模樣,重重哼了一聲,別過頭閉上眼,繼續裝出體弱病重、不堪其擾的樣子,胸口卻依舊起伏不定,藏不住心底的躁動。
岑瓚不再多看他一眼,自然地抬手輕輕護著江呦呦的後背,動作輕柔,帶著無聲的保護與安撫,轉身緩步走出昏暗壓抑的土坯房。
任曉勇心領神會,默默留在屋內守著,目光牢牢鎖在陳老根身上,防止老人趁機異動、銷燬任何潛在痕跡。
踏出房門的那一刻,屋外盛夏的熱風撲面而來,驅散了周身刺骨的陰冷,卻吹不散兩人心頭沉甸甸的壓抑。
院內荒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破敗的院牆隔絕了村落的煙火氣,讓這片小院依舊透著孤僻死寂的氛圍。
岑瓚停下腳步,確認遠離房屋、屋內老人無法聽見分毫,才緩緩蹲下身,平視著面前的小姑娘,眼底所有的冷峻盡數褪去,只剩審慎與溫柔。
“呦呦,告訴叔叔,你看到了什麼?”
江呦呦抬起澄澈的眼眸,小臉依舊緊繃,心底的寒意與酸澀久久不散。她重重點頭,聲音輕輕的,卻字字篤定,沒有半分猶豫:
“岑叔叔,兇手就是這個老爺爺。”
話音落地的瞬間,院子裡的風忽然靜了一瞬。
岑瓚眼底眸光驟然一沉,哪怕早有預判,心口依舊狠狠一墜。
全村人人憐憫、人人幫扶,身世悽慘、久病孱弱,在所有人眼裡最不可能作惡的孤寡老人,竟然就是蟄伏五年、殘害少年的真兇。
不等岑瓚開口追問,江呦呦的視線已然越過他,落在小院空蕩的角落。
在她的視野裡,剛剛徹底復原的少年亡靈林嶼,安靜地佇立在荒草叢中。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穿著早已褪色的舊校服,眉眼青澀乾淨,是十七歲最明媚純粹的模樣。可那雙原本澄澈溫柔的眼眸裡,盛滿了五年積壓的委屈、悲涼與不甘,還有一絲難以釋懷的錯愕與恨意。
他不再沉默,虛幻的嘴唇輕輕開合,一道空靈、微弱、帶著歲月塵封滄桑的少年聲音,緩緩飄蕩在空氣裡,唯獨江呦呦能夠清晰聽見。
那是沉寂了五年的無聲冤屈,終於得以開口訴說。
江呦呦靜靜聆聽著,小拳頭一點點攥緊,眼底漸漸泛起溼紅,隨即一字一句,清晰地將亡靈的訴說轉述給身前的岑瓚。
“岑叔叔,哥哥說,他從來沒有想過,害死他的人,會是這位一直看著可憐、村裡人都善待的老爺爺。”
五年前的盛夏,蟬鳴聒噪,烈日灼灼,是林嶼人生中最明亮、最滾燙的一個夏天。
中考成績放榜的那天,整個西坳村都在為他慶賀。窮苦山村出了尖子生,全市前五十的優異成績,穩穩敲開市一中的大門,那是全村人都豔羨的前途,是他苦讀十二年換來的光明未來,也是貧瘠家庭裡唯一的盼頭。
那天午後,天氣燥熱難耐,萬里無雲。林嶼揹著洗得乾淨的書包,穿著整潔的校服,滿心歡喜地辭別父母,準備按照學校的通知,返校統一填報志願。
少年的心裡裝著滾燙的夢想,心裡一遍遍規劃著未來。他想著,等順利考上高中,就更加努力讀書,將來考上好大學,走出這座偏僻的山村。他還要努力掙錢,好好孝敬辛苦一輩子的父母,還要回頭幫扶村裡的鄰里鄉親。
村裡的長輩待他都很好,尤其是獨居多病的陳爺爺。他心裡一直憐憫這位孤苦無依的老人,總覺得老人一生坎坷可憐,平日裡路過都會主動問好,偶爾幫老人捎點東西、乾點力所能及的農活。
他打心底裡尊敬、同情這位孤寡老人,從未有過半分防備。
就在他走出村口,沿著村道往鎮上學校走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溫和的呼喊聲。
是陳老根。
那天的陳老根,和今日蠻橫無賴、病態孱弱的模樣截然不同。他穿戴整齊,臉上帶著溫和慈祥的笑意,語氣和善,絲毫看不出半點戾氣與陰暗,遠遠朝著林嶼招手。
“小嶼,別走這麼急,過來一下。”
林嶼聞聲立刻停下腳步,乖巧回頭,快步走上前,禮貌問好:“陳爺爺,您叫我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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