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宮人盡數垂頭,大氣不敢喘,誰都清楚,今日皇后是徹底失了體面。
在帝王面前落得一個心胸狹隘,因私廢公、違逆祖制的把柄,以後的日子,定然不會好過。
此刻,樊知奕才緩緩抬眸,聲音清和溫潤,恰到好處地開口,非但沒有落井下石,反而主動緩和局面。
“陛下息怒。皇后娘娘也是心繫社稷,憂心農事,唯恐新法疏漏,累及百姓,並無刁難臣女之意。
方才娘娘提點教誨,臣女已然銘記在心。”這話一出,盡顯格局。
她不告皇后的狀,反而替皇后找補,既給足了帝王臺階,也保全了中宮顏面,徹底洗脫自己“恃功驕縱,不敬後宮”的所有隱患。
但溫和的話語裡,藏著幾分鋒芒,幾分銳利。
她樊知奕,不是任人揉搓捏扁的人,她是懂尊卑,識大體,顧大局的。
可反觀皇后呢?卻是斤斤計較,公私不分,仗勢欺人。
皇帝何等通透,瞬間看穿她的心思,心底對樊知奕的賞識更添幾分。
遇事不驕,得功不傲,受辱不怨,進退有度,這般心性格局,遠超朝中諸多老臣,更遠勝東宮太子。
他神色稍緩,卻依舊語氣威嚴,“朕知你寬厚懂事,但國事容不得半分私情。”
說罷,他再度看向皇后,沉聲告誡她,“往後前朝新政,農事督辦之事,後宮不得再插手,不得再苛責阻撓。
安分守己,打理六宮,侍奉太后才是你該做的。若再因私怨擾政,休怪朕不顧中宮情面。”
“臣妾……遵旨。”皇后十指緊攥,指甲掐進掌心,心底恨意翻湧,面上卻只能低頭領旨,嚥下滿腹屈辱。
皇帝不再看她,轉頭看向樊知奕,語氣瞬間溫和體恤,帶著全然的信任與偏愛道,“朕知你方才在殿外久候,受盡烈日酷暑。無需拘禮,起身吧。”
“謝陛下體恤。”樊知奕從容起身,身姿端雅,神色淡然,不見半分受寵的欣喜,亦無半分受辱的委屈。
“良種試種諸事繁雜,你速速回府籌備,司農寺一應人力物力,朕已命人盡數調配,但凡有阻撓推諉者,可直接稟奏朕處置。”
聖口金言,等於給了樊知奕一把先斬後奏,全權專政的尚方寶劍。
樊知奕躬身行禮,面色淡淡,不驕不躁,從容道,“臣女定不負陛下重託,盡心督辦試種,力求糧豐民安,不負蒼生,不負聖恩。”
目送樊知奕隨聖恩從容離去的背影,皇后立在原地,鳳袍下的身軀微微發抖。
她本想在後宮折辱樊知奕,磨去她的銳氣,斷她朝堂之勢,到頭來,反倒親手抬高了樊知奕的聖眷,讓她徹底得了帝王全權授權,徹底站穩了腳跟。
殿外日光灼灼,少女步履從容,走出了一身無人可撼的鋒芒,怎麼能不叫人心生嫉恨?
可在出宮的路上,樊知奕心裡比誰都清楚,今日這一場後宮刁難,看似是自己的劫難,但是,皇后走了一步臭棋,才成全了自己的榮光。
呵呵呵……如此甚好之事,她到盼著皇后和太子多來幾次這樣的騷操作。
毀掉你東宮,可是我重生後的主要目的呢。
秋霜,秋韻緊隨自家郡主身後,都暗自鬆了一口大氣,只覺今日郡主在椒房殿可謂是險中求勝,逆風翻盤。
唯有樊知奕心緒沉靜,眼底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冷冽笑意。
太子驕縱,皇后狹隘。
越是急於打壓她,越是暴露短處,越是將聖心推得更遠。
今日這一局,她贏得乾淨,漂亮,徹底,距離自己要毀掉東宮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所以,往往報復最痛快的手段,不是一下拍死,而是溫水煮青蛙,慢慢玩死他。
這樣想著,樊知奕很滿意,正欲登車回府,一道溫潤儒雅的男聲忽然自側方傳來。
“明慧郡主留步。”
樹蔭之下,八皇子裴震基一襲青錦常服,身姿挺拔,面含溫和笑意,早早等候在此。
他看似閒散路過,實則分明是刻意在此等候多時。
裴震基緩步上前,目光落在樊知奕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與友善,語氣親和,甚至帶著幾分自降身份的客氣。
“方才朝堂之上,郡主舌戰群儒,力壓東宮,句句為國為民,本皇子當真是佩服不已。”
他眼神真誠,笑意溫潤,一副惜才愛才、想要結交的姿態。
在他眼中,樊知奕如今聖眷正濃,手握農事重權,硬生生打破前朝格局,是最值得拉攏的絕世助力。
太子失勢,朝局鬆動,他的機會來了。
只要拉攏住樊知奕這柄利刃,何愁日後儲位無望?
裴震基心中算盤打得噼啪作響,面上卻依舊風度翩翩,一派君子之風。
可在樊知奕抬眸對上他目光的那一瞬……眼底所有的淡然從容,瞬間沉入萬丈冰淵。
前世翻湧的血色記憶,轟然砸進腦海。
她記得眼前這位溫潤如玉的八皇子,記得他此刻真誠友善的模樣,更記得他日披著最溫和的皮囊,卻與鎮北將軍府聯手,試圖利用自己和四哥,搞垮鎮安侯府,以及他身後的太子。
所以說,前世,裴震基對她的好,對她的愛慕,實際上,都是利用,行最陰毒狠絕之事而已。
前世,太子暴戾,奪嫡兇殘。
可真正笑到最後、坐收漁利,踩著無數人屍骨登頂的,正是這位看似與世無爭,溫潤謙和的八皇子裴震基。
這張溫和俊朗的臉,在前世的時候,是最厭惡的。
心頭寒意漸起,可樊知奕面上半分不顯,清冷平和,禮數週全地福了一禮,“八皇子謬讚,臣女既沐皇恩,當思回報。”
裴震基見她神色疏離,有些不悅。
他本以為,自己主動示好,放下身段,歷經朝堂一戰,剛剛得罪太子和皇后的樊知奕,定會順勢靠攏,感激依附。
卻沒想到她如此淡漠疏離。
他隨即又笑意更盛,只當她是性情清冷、不善逢迎,繼續溫和開口,刻意丟擲橄欖枝:
“郡主今日鋒芒太盛,已然得罪東宮與舊臣一派。往後前路,怕是荊棘不少。”
“本王素來敬佩有才之士。若郡主不嫌棄,日後朝中若有難處、有人刁難,大可告知本皇子。”
話裡話外,都是我可護你,我可助你,你可依附我。
拉攏之意,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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