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立於班列之中,一顆心臟驟然收緊,生出一絲不安。
他自認為佈局隱秘,毫無破綻,所有指令皆暗中傳達,從不留痕,樊知奕不可能查到他頭上。
下一秒,便見樊知奕抬手示意,殿外值守侍衛即刻呈上一疊卷宗,數份供詞與物證。
“陛下,此乃是從土豆良種耕種開始,一直到現在為止,所追查的全部證據。
流民供詞,經手官吏記錄,物資撥付殘冊,一一俱全。
所有拖延物資,放任流民作亂,暗中損毀農事之人,盡數依附東宮,受東宮屬官暗中指使。”
語音落地,如驚雷炸響。
太子臉色瞬間鐵青,再也維持不住淡然姿態,厲聲駁斥,“一派胡言。明慧郡主,你小小年紀,怎麼敢信口開河誣陷本宮?
你……你為了獨攬新法大權,不惜栽贓東宮,構陷儲君,何其膽大妄為?”
他聲色俱厲,試圖以儲君威儀壓下局面,顛倒黑白。
可樊知奕早有準備,不慌不忙,衝著他神情肅然地微微頷首,繼續舉證。
“太子殿下不必動怒。臣女所言,句句屬實,件件有憑。
流民共七人,盡數被擒,關押在京兆府大牢,供詞簽字畫押,無可抵賴。
負責撥付物資的官吏,賬冊殘缺,徇私舞弊痕跡清晰,可當堂對質。
甚至夜間值守田莊的農戶,親眼見過東宮侍衛現身田外巡查望風。殿下若覺得臣女栽贓,可請陛下即刻下旨,當堂審訊,徹查到底。”
她坦蕩無懼,沒有半分虛言該有的慌張模樣。
太子胸口劇烈起伏,心底又驚又怒。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周密的暗局,竟被樊知奕查得乾乾淨淨,抓得死死的把柄。
他原本打算進退自如,穩賺不賠,如今卻徹底陷入被動,百口莫辯。
龍椅之上,帝王臉色已然徹底沉了下來,眼底怒火翻湧。
他可以容忍臣子貪功求名、可以容忍朝堂派系博弈,卻絕不能容忍為了私怨權鬥,損毀萬民糧路,禍亂國之根本。
太子身為儲君,不思體恤民生,輔佐朝政,反倒因私怨暗中破壞利民新政,心思狹隘,手段陰毒,早已失了儲君該有的胸襟與格局。
無需再多審訊,證據確鑿,一目瞭然。
樊知奕不給任何人喘息、辯解,轉移話題的機會,繼續層層拆解,將所有暗處的算計盡數曝光。
“除此之外,臣女還查到,近日有多位王府之人,暗中滲透試驗田,各懷心思、伺機牟利。”
她語氣平淡,卻精準點破所有皇子的小動作,不偏不倚,盡數揭露出來,擺在了明面上。
“有皇子暗中行賄司農寺官吏,安插心腹入田,私自截留良種,偷記培育技法,意圖私下在封地培育,獨佔新法紅利。
有皇子勾結糧商,刻意攪亂市面糧價,製造民生恐慌,妄圖掌控秋收糧儲財權,充盈私庫。
更有皇子假意中立,散播分權制衡之論,實則想要拆分新法許可權,蠶食國策根基,伺機取而代之。”
一番話,直接將八皇子、三皇子、五皇子的陰私算計,盡數擺了出來,一個都沒跑了。
三位皇子臉色齊齊一變,溫潤假面、沉穩偽裝盡數碎裂,眼底閃過慌亂與錯愕。
他們自以為手段隱秘,無人察覺,卻不知自己的每一步小動作,都早已被樊知奕盡收眼底、默默取證。
八皇子裴震基心底寒意驟生。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來沒有看懂過樊知奕,且也小看了她。
這個看似溫和淡然,年紀輕輕的少女,根本不是任人拿捏,可以拉攏利用的軟柿子。
她心思縝密、城府極深,冷眼旁觀一切,默默收集所有把柄,只待一個時機,便可將所有對手一網打盡。
三皇子和五皇子更是心慌意亂,暗自後悔衝動出手,如今把柄盡落人手,陷入被動絕境。
滿朝文武徹底死寂,無人再敢有半分異動。
所有人都終於看清,這場看似萬眾摘桃的棋局,從來都不是樊知奕深陷困局。
是他們所有人,一步步踏入了樊知奕佈下的天羅地網。
樊知奕抬眸,眼眸掃過幾位皇子和太子,然後肅正神色,擲地有聲地稟報道。
“陛下,新法從來不是某一人之功,本該利歸萬民,澤被天下。可如今,朝堂諸臣,皇室諸人,無人心繫蒼生,只知爭權奪利,暗鬥內耗。
風險來臨,人人避禍;大功將成,人人爭搶。為了一己私利,不惜損毀青苗,攪亂農事、製造民慌,禍亂國策。
臣女不求私權,不求殊榮,只求護住萬民生路,讓良種順利秋收,普及天下,讓百姓免於饑饉,讓社稷多一份安穩。
可臣女孤身一人,守得住田間青苗,守不住滿朝豺狼貪婪之心。
今日若臣女退讓放權,他日新法必定淪為朝堂派系爭權奪利的工具,再無利民之本,也辜負了陛下給予的厚望和雄偉韜略。”
句句肺腑,句句戳中所有人的痛點。
皇帝陛下望著階下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的少女,眼底怒火漸消,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賞識與篤定。
他看慣了朝堂百官的虛偽趨利,皇子們的野心算計,今日才愈發覺得,樊知奕小小年紀實為難得與珍貴了。
有本事,有擔當,有格局,有底線。
這般心性格局,遠超滿朝文武、一眾皇子。
站在朝臣之列中的順義伯樊殷,見樊知奕這般從容,這般耀眼,說他不後悔是假的。
若是知道樊知奕有今日之光芒,能得陛下另眼相看,他說啥也得拿板兒給她供起來,好生善待啊。
如果自己不跟她撕破臉,那她今日之一切榮耀,就都是樊家的了。
唉……現在,悔之晚矣,來不及了。
樊殷越想越後悔,越想心臟越疼,看著樊知奕,想到了樊知雅,更想到了現在在國子監讀書的樊知行。
難道……樊家將來起復,真的就得依靠一個庶子不成?
眾多嫡子卻不如一個庶子,這對於有排面的世家顯貴來說,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兒,也是最沒面子和底氣的。
樊殷這位順義伯爺,終於後悔得要窒息,瞅著樊知奕,滿眼的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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