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哭鬧,一路抗拒,樊知鶴用盡了所有力氣撒潑,牴觸,哀求,恨不得立刻折返北境,逃離即將到來的一切。
可他無人可求,無處可逃。
前路是京城,是真相,是虧欠。
後路已斷,再無虛妄榮華可依。
樊知鶴的哭鬧抗拒,並沒有持續太久。
他還沉浸在身世破碎的崩潰裡,沒能從巨大的落差中緩過神來,前路的兇險,已然驟然降臨。
官道兩側荒林突兀響動,風聲驟急,密密麻麻的箭矢驟然破空而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直撲車馬隊伍而來,勢頭兇狠,毫無預兆。
“護糧,護世子,戒備。”
領隊護衛厲聲大喝,瞬間全員緊繃,手持兵刃格擋箭矢,盾牌層層架起,護住糧車與馬車,動作乾脆利落,訓練有素。
這已經是他們趕路以來,遭遇的第五波截殺。
之前幾波刺殺,或是江湖散匪,或是暗處零散殺手,規模不大,都被護衛快速清剿,有驚無險。
可這一次,來人數量眾多,陣型規整,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分明是精心訓練,有備而來的死士。
馬蹄聲,廝殺聲,兵刃碰撞聲,箭矢破空聲瞬間炸開,打破荒野寂靜。
鮮血濺落在黃土之上,溫熱刺眼,濃烈的血腥味順著風飄進馬車,刺鼻駭人。
原本還在哭鬧掙扎的樊知鶴,瞬間被這漫天殺伐徹底嚇懵。
他雖在北境生出來,長大的,但是,長於王府,養尊處優,縱然常年聽聞北境兇險,見過些許陣仗,卻從未親身經歷過這般近身廝殺,血肉橫飛的絕境場面。
車簾外刀光劍影,人頭落地、慘叫不絕,往日溫和的世道瞬間變成煉獄。
冰冷的殺機籠罩四野,死亡近在咫尺,彷彿下一秒就會衝破馬車,奪人性命。
方才所有的委屈,不甘,哭鬧,抗拒,在極致的生死恐懼面前,瞬間煙消雲散。
他僵在原地,渾身僵硬,牙齒打顫,手腳冰涼,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瞳孔驟縮,徹底嚇傻了。
那一刻,他什麼身份,什麼榮辱,什麼不甘,全都忘了,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怕死。
他只是個被養廢的,活在虛假光環裡的普通人,沒有過人身手,沒有沉穩心智,沒有應對兇險的底氣。
往日的驕傲自負,在真正的生死殺戮面前,不堪一擊,可笑至極。
蘇子安神色未變,抬手穩穩按住腰間佩劍,目光冷冽掃過窗外戰局,半點不見慌亂。
他早已料到徐氏和徐家不會善罷甘休,這一路截殺,必然層層遞進,一波比一波兇狠。
他不急著出手,只靜靜坐鎮馬車,看護衛們清剿死士。
片刻之間,一波死士盡數被斬殺殆盡,屍橫遍野,血流滿地。
血腥味透過車簾縫隙不斷湧入,樊知鶴縮在馬車角落,渾身瑟瑟發抖,雙手死死攥著衣襬,不敢抬頭,不敢出聲,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方才的撒潑哭鬧,誓死抗拒,徹底消失無蹤。
還沒等他緩過神,遠處又傳來馬蹄奔騰之聲,新一輪殺手已然合圍而來,聲勢更盛,殺意更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追殺無窮無盡,根本不給人喘息之機。
樊知鶴看著窗外接連不斷的廝殺,看著護衛們浴血奮戰,看著滿地屍身血泊,心底最後一點桀驁和任性,徹底被恐懼碾碎。
他終於徹底認清現實。
沒有蘇家,他什麼都不是。
離開了王府的庇護,他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任人宰割的普通人。
沒有優越身份加持,沒有旁人遷就追捧,他連活下去都難。
他之前敢鬧,敢,、敢抗拒回京,敢肆意任性,不過是仗著十二三年來,王府裡眾人嬌慣,養尊處優的虛妄底氣,覺得自己生來尊貴,有人遷就。
可真正直面生死絕境,他才明白,自己有多渺小,多無能,多可笑。
若是沒有蘇子安一路護持,沒有這些精銳護衛拼死相護,他早已死在荒郊野外,連屍骨都無人收斂。
新一輪廝殺落幕,殺手再次被盡數剿滅。
“哥……”看著蘇子安滿身的鮮血,樊知鶴抹了把臉上的淚痕,“你……你沒受傷吧?”
還好,這孩子沒傻到底,還知道關心一下向來疼愛他的哥哥。
蘇子安眼神深邃,望著一臉驚慌沒有了血色的“弟弟”,說實話,心裡也是不大好受,畢竟是自己疼過,護過,抱過的弟弟,說捨不得他也不是假話。
“謝謝。我還好。”蘇子安還是回應了他,“安心吧,這一波刺客被拿下了,已經送回北境。父王……會妥善處置的。”
一句父王,樊知鶴淚如雨下,心裡很清楚,父王兩個字,已經不允許他喊出來了。
“哥……我,我回京之後,還,還能叫你哥嗎?”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尤其是嬌慣長大的小孩子,總是帶著幼稚可笑的舉動,令人唏噓。
“如果你願意,可以以叫我表哥。”蘇子安到底還是不忍心看他那可憐兮兮的小樣兒,就軟了心,嘆息一聲道,“你母親,到底是我母妃的庶妹,叫一聲表哥,不過分。”
樊知鶴聞言,趴在車窗上嚎啕大哭。
馬車重新啟動,繼續向著京城前行。
一路之上,樊知鶴安安靜靜縮在角落,一言不發,再也沒有半分哭鬧抗拒。
他眼底滿是驚懼與怯懦,臉色慘白如紙,渾身依舊止不住發抖。心裡的不甘,委屈,抗拒,盡數被極致的恐懼取代。
他不敢鬧,也不敢再提不回京,不認親,不歸宗的話。
他心裡清清楚楚,現在的自己,沒有任何資格任性,沒有任何資本反抗。
前路再難,真相再不堪,身世再恥辱,他也只能死死跟著蘇子安,乖乖踏入京城。
這一路無盡追殺,不止是徐家的瘋狂反撲,也是對他的一場徹底淬鍊。
碾碎了他十二三年來的虛妄的驕傲,打碎了他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逼他被迫認清自己的真實處境。
蘇子安側眸看了他一眼,見他徹底安分下來,怯懦垂首,再無半分躁動,眼底無波瀾。
這才是他該有的樣子。
該認的錯要認,該擔的債要擔,該歸的位要歸。
沒人會一直縱容他的懦弱與任性,世間更無永遠安穩的溫室,供他繼續活在虛假的榮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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