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對話,但凡有第三個人在現場都捋不清這亂七八糟的複雜關係。
姜韻覺得自己今天肯定走背運。
別說她和裴宴雲本來就有過嫌隙。
即便沒鬧矛盾之前,她都沒坐過他的車。
駕駛座的男人右臂搭著扶手箱,左手攥著方向盤的上端,挺有範兒的一種開車姿勢。
安不安全的另說,姜韻在心裡自行給裴宴雲套上了‘蝦系男人’的稱號。
去頭可食的那種。
只要不看臉,一切皆好談。
然後,蝦系男人又說話了,“回哪兒?家還是工作室?”
姜韻一點不想跟他共處,淡淡道:“路口把我放下就行。”
裴宴雲掃了眼路口允許臨時停車的指示牌:“路口禁停。”
姜韻不耐煩地嘟囔:“那你就隨便找個地方停。”
誰稀罕他送。
“姜韻。”裴宴雲靜了兩秒,低低沉沉地叫了她名字。
隨著車速下降,男人偏頭覷向副駕駛的女人。
姜韻不知道他又要放什麼屁,不由分說地挺直脊背。
營造出一股‘你再敢言語刻薄,老孃就跟你拼了’的氣勢。
裴宴雲眼睜睜看著她豎起了全身防備,不可否認,那一刻他心裡是極度不舒服的。
兩三秒的注視之後。
裴宴雲重新望向前方路面,無奈地語氣:“氣性怎麼那麼大?”
姜韻沒由來地晃了下神,懷疑自己喝了假酒。
不然為何會從裴宴雲的口吻中品出一絲服軟的意思?
“裴總別說笑了,在你面前不敢稱氣性大。”
吱的一聲,車子停在路邊。
裴宴雲注意到路邊真有個禁停標識,但也沒管,反正是耿逸的車。
他扶著方向盤,側身看姜韻,“要不你罵回來解解氣?”
“別。”姜韻一臉平靜,“好端端的我罵你幹什麼,我們又沒多熟。”
姜韻把他當初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裴宴雲薄唇抿起,下一秒,語出驚人:“那現在重新認識一下?”
姜韻:“?”
他在說什麼胡話?
姜韻有點看不懂裴宴雲的路數,特別是他此刻格外認真的神情,夾雜著她看不懂的深意。
這讓姜韻心裡沒底,彷彿他是洪水猛獸。
出於本能,她伸手去拉車門,嘴裡不以為意地道:“沒必要,再見吧。”
然而,車門幹拉不開。
姜韻氣結地扭頭,“你……”
“上次的事,是我衝動口不擇言。”裴宴雲兀自開口,目光真誠地看著她吐出兩個字:“抱歉。”
姜韻動作滯住,意外於他能如此坦蕩地說出道歉的話。
但是!
“裴總,不是所有事都能用一句‘抱歉’打發。”
“是這樣,所以我在彌補。”
“你彌補什麼了?”
“不如就從請你吃飯開始。”
姜韻乾笑兩聲,“我是自己吃不起飯嗎?”
裴宴雲勾唇,“那你說,我來做。”
姜韻茫然地收回視線,感覺這畫風走向不太對。
誰要他彌補了?
他在發什麼羊癲瘋?
“姜韻,我認真的。”裴宴雲目視前方,“我這人雖然自負,但不至於不認賬,我可以彌補到你心裡舒坦為止。”
姜韻不假思索地唱反調:“我要是永遠也舒坦不了呢?”
“那是我要考慮的事。”
“你現在不讓我下車,就讓我很不舒坦。”
“現在不算。”
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
前一秒信誓旦旦要彌補她,後一秒就出爾反爾耍無賴。
他比敗類還敗類。
姜韻板著臉,生硬地道:“裴總,我用不著你彌補,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再說都過去這麼久了,現在才來馬後炮,罵我的時候你想什麼了?”
“究竟是我馬後炮還是你壓根沒給我道歉的機會?”裴宴雲手指點著方向盤,糾正她:“另外,咱講點道理行嗎?我承認口不擇言,但我什麼時候罵過你?”
姜韻冷笑:“有些話可比罵人嚴重多了。”
裴宴雲心知自己有錯在先,一時無言。
他也確實沒想到,那件事對姜韻的影響那麼深刻。
裴宴雲側眸望向窗外,喉結數次起伏,再開口,嗓音啞了幾分,“對不起。”
男人晦澀的嗓音飄入姜韻耳畔。
她同樣面向著另一側的車窗,是以裴宴雲沒看到她緊緊抿住的唇角和不斷眨動的眼睫。
當初那件事發生後,姜韻沒在任何人面前哭過。
她憋著一口氣要給自己洗清嫌疑。
但心底有多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他那時候何止說了難聽的話,還幾次三番刁難她的設計工作。
想到這裡,姜韻原本動搖的信念又一次堅如磐石。
“裴宴雲,你真想彌補我?”
“嗯,給機會嗎?”
“不給。”
“……行。”
裴宴雲說完這個字,就靜靜地望著窗外不再開口。
姜韻又試探著拉了下車門,依然打不開。
“你開門。”
男人沉默,置若罔聞,側臉輪廓更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姜韻如坐針氈,盯著他的臉頰恨不得燒出兩個窟窿。
“裴宴雲,你什麼意思?”
男人依舊不語。
片刻,姜韻耐心告罄。
她解開安全帶,瞄準駕駛門上的解鎖按鈕,猛地探出手臂想來個出其不意。
結果,她猶如自投羅網般被裴宴雲扼住手腕,按在了扶手箱上。
男人掌心很熱,圈著她細細的腕子,溫度透過肌膚傳遞到神經末梢,輾轉蔓延至整條手臂。
他開口就問:“給機會麼?”
姜韻負氣道:“不給——”
她一邊說一邊往回縮手,但無濟於事。
裴宴雲盯了她幾秒:“行。”
姜韻掙扎:“你撒手。”
裴宴雲左手拇指按著她右手的腕心,慢條斯理道:“給機會,一切好談。”
姜韻脫口而出:“我談你二大爺!你趕緊鬆手,不然我報警了。”
他還有臉強買強賣?
裴宴雲不慌不忙地拿起中控臺的手機,“我替你打?”
姜韻一把拍掉他的手機,呼吸急促起來,“你到底要幹什麼?”
“說過了,給個機會彌補你。”
“我不需要還不行?”
“當然行,我們慢慢耗。”
他什麼品種的強盜?
姜韻怒目圓睜,眼眶漸漸變紅,純粹是氣的。
而裴宴雲無意間回眸。
陡地看到她泛紅的眼睛,心頭一窒,聲線不自覺地放柔:“嘖,怎麼還哭了?”
姜韻也不知道是他這句話本身帶了點哄人的意味,還是他眼神裡洩露出的關切戳到了她的神經。
總之,再出聲時,她嗓音微顫,聲調軟了半截:
“誰哭了!裴宴雲,你再胡攪蠻纏試試,我真的會報警。”
目光相撞的剎那,裴宴雲的心臟好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擊中。
——你再胡攪蠻纏試試。
這句話也是他曾經說過的。
原來親耳聽到,竟如此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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