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只有一盞油燈。
趙高坐在案後,手掌壓在漆木匣子的蓋子上,指尖沿著匣蓋的邊沿一下一下的摩挲。
匣子裡的虎符還在。
調兵文書還在。
帛沒了,印泥坯也沒了,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嬴政今夜就會死,最遲明早。
死了之後,御璽是真的,由他趙高經手蓋章,想蓋幾份蓋幾份,不需要提前做準備。
趙高的手指停了。
他從案後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寢殿方向黑沉沉的,帷幔不動,燈火不亮。
趙高把門合上,轉身走回案前,在案角取了一塊銅鏡,舉到面前照了一下。
銅鏡裡映出一張臉,兩腮刮的乾淨,眉眼之間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
他把銅鏡放下,整理了一下衣冠,理了理袖口。
然後他推開偏殿的門,沿著廊道往胡亥的住處走。
胡亥住在偏殿後面一排矮屋裡,和隨行的內侍擠在一起。
趙高走到矮屋門前,屈指叩了兩下。
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過了好一陣門才打開。
胡亥裹著一件錦袍站在門口,頭髮散著,臉上帶著被吵醒的迷糊。
“老師?這麼晚了。”
趙高彎下腰,聲音放的極軟。
“公子,臣有一件天大的事要跟公子說,能不能讓臣進去?”
胡亥歪著頭打了個哈欠,側身讓開了門。
趙高走進矮屋,回手把門帶上,又伸手把門栓插好。
胡亥看見他插門栓的動作,眼睛眨了兩下,哈欠咽回去了半個。
“老師,出什麼事了?”
趙高沒有急著說話,他先走到矮屋窗戶旁邊,伸手把窗縫堵嚴了,然後回到胡亥面前,在他對面坐下。
油燈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趙高的臉上沒有了往日那層溫和,露出底下的東西。
胡亥從沒見過老師這個表情。
“老師,你嚇到我了。”
趙高伸出手按在胡亥的膝蓋上,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
“公子,陛下今夜怕是撐不過去了。”
胡亥的身子往後縮了半寸。
“父皇他……”
“公子上次進殿請安的時候,親眼看見了陛下的氣色。”
趙高的聲音壓的很低。
“嘴唇青紫,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呼吸都快聽不見了,公子還記得嗎?”
胡亥點了點頭,臉上的迷糊退了一些,換成了一層不安。
“從公子上次請安到現在,陛下的進食量一天比一天少,今天連半碗粟粥都喝不下了。”
趙高的手指在胡亥膝蓋上叩了一下。
“夏無且三天前把脈的時候就說了,陛下的心脈已經衰竭,至多三日。”
他停了一拍,目光盯著胡亥的眼睛。
“三日已經過了。”
胡亥的手攥著錦袍的衣角,指關節繃著。
“那父皇他……是不是已經……”
“還沒有。”
趙高搖了搖頭。
“但今夜就是最後一夜了,臣跟了陛下二十年,看過太多次迴光返照,每一次都是這樣,最後那口氣吊著不肯落,但天一亮就沒了。”
胡亥的嘴唇抿緊了,兩隻手在錦袍衣角上交替攥著。
趙高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分,聲音又低了一度。
“公子,臣今夜來,是要問公子一句話。”
胡亥抬起頭。
趙高的目光在油燈的光線裡顯得格外亮,他盯著胡亥的臉,一字一句的開口。
“公子,你想不想當皇帝?”
矮屋裡安靜了三息。
胡亥的手指在衣角上收緊了,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老師,我……”
趙高沒有給他猶豫的時間。
“公子聽臣把話說完。”
趙高的手從胡亥膝蓋上移開,撐在案面上,整個人的姿態從彎腰變成了俯身。
“陛下駕崩之後,按規矩應當由嫡長子扶蘇繼位。”
他停了一拍。
“但扶蘇遠在上郡,身邊有蒙恬和三十萬大軍,他若即位,蒙氏兄弟就是朝中最大的靠山。”
趙高的聲音越來越低,嘴唇幾乎貼著胡亥的耳朵。
“蒙恬掌兵權,蒙毅掌朝政,扶蘇坐在龍椅上當他的仁君。”
他的目光在胡亥臉上搜索著什麼。
“那公子呢?”
胡亥的喉結動了一下。
“扶蘇即位之後,公子就是一個閒散公子,封一塊地,關在侯府裡養老。”
趙高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涼意。
“運氣好能活到終老,運氣不好哪天有人在扶蘇耳邊吹一句風,說公子有不臣之心,公子連命都保不住。”
胡亥的臉色白了。
趙高看著他臉上的血色退乾淨,嘴角微微收了一下。
“但如果公子當了皇帝,這一切就不一樣了。”
趙高直起身子,手掌攤開放在案面上,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分。
“公子坐在那個位置上,整個大秦從咸陽到蒼梧,從隴西到遼東,四海之內,全是公子的。”
胡亥的眼睛動了。
那一下很微小,嘴唇還抿著,但眼珠往上轉了一點,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擴大。
趙高看見了。
他等了十二年的那一下終於出現了。
“公子想過住在咸陽宮正殿裡是什麼滋味嗎?”
趙高的聲音變了,緩慢而誘惑。
“百官跪在殿下,三呼萬歲,公子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俯視天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胡亥的呼吸變粗了。
“天下最好的絲帛做成公子的衣裳,天下最好的美酒擺在公子的案上,天下最好的馬拴在公子的御馬廄裡,天下最美的人侍候在公子身旁。”
趙高一句一句往下說,每說一句就停一息,讓那些字在胡亥腦子裡落穩了再往下送。
“沒有人能管公子,沒有人能約束公子,因為公子就是大秦的天,公子就是法,公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胡亥的手從錦袍衣角上鬆開了,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掌心出了汗。
他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和他平時看鳥雀走狗時的興奮不一樣,從眼底深處翻上來的,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太認識的東西。
“老師,我……”
胡亥的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卡在嗓子裡。
他嚥了一口唾沫。
“我能嗎?”
趙高等的就是這三個字。
“公子當然能。”
趙高的手從案面上伸過去,握住了胡亥的手腕。
“臣已經準備好了。”
胡亥的眼睛瞪大了。
趙高的聲音壓回去,回到了那種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低度。
“虎符臣有,調兵文書臣也寫好了,城南三處坊市藏著三百甲兵,都是周章的人。”
胡亥的手腕在趙高的掌心裡顫了一下。
“今夜子時,陛下一斷氣,臣立刻帶人封鎖宮門,用虎符調禁軍三千人控制咸陽城,然後以陛下的名義擬一道遺詔。”
趙高的五指收緊,扣住胡亥的手腕。
“遺詔上寫的是,立公子胡亥為二世皇帝。”
胡亥的呼吸停了一拍。
“賜死公子扶蘇,令蒙恬自裁。”
趙高的目光在胡亥臉上釘住了。
“公子只需要做一件事。”
胡亥的嘴唇發乾,舔了一下。
“什麼事?”
趙高鬆開他的手腕,退回去,端端正正的坐好。
“跟著臣走。”
趙高的語速變慢了,每個字咬的清楚。
“子時之後,臣帶公子去寢殿,公子走進去,坐到御座上。”
他的嘴角在油燈的光線裡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坐上去了,公子就是皇帝。”
胡亥的手掌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攥的指節發響。
他站了起來。
錦袍的衣襬在地上掃了一下,他走了兩步又轉回來,臉上的血色已經全部湧了上來,兩腮通紅,眼底的光越來越亮。
“老師,扶蘇那邊怎麼辦?”
趙高穩穩坐著沒動。
“遺詔裡賜死扶蘇,蒙恬在旁邊也攔不住,扶蘇這個人公子瞭解,他只要看見詔書就會認命。”
胡亥在矮屋裡來回走了兩個來回,手指在錦袍腰帶上摸著,拉了兩下又鬆開。
“那蒙毅呢?蒙毅今天就在殿門口守著。”
趙高的眼皮抬了一下。
“蒙毅手裡只有三百人,周章的三百甲兵配合城東副營的人手,足夠了。”
胡亥又走了兩步,腳步比剛才快了。
“老師。”
胡亥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趙高。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被吵醒時的迷糊,也沒有了不安,換上來的東西讓趙高的嘴角彎了一點。
是興奮。
胡亥的手指在腰帶上攥著,攥的那根絲絛都變了形。
“我什麼時候跟老師走?”
趙高從案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指搭在門栓上。
“子時。”
他拉開門栓,把門推開一條縫,回頭看了胡亥一眼。
“公子換一身深色的衣裳,不要穿錦袍,跟在臣後面,不要出聲。”
胡亥連連點頭。
趙高走出矮屋,夜風從廊道里灌過來打在他臉上,他把門輕輕帶上。
走了五步之後趙高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矮屋門。
門縫底下透出油燈的光,隔著門板能聽見裡面有人在翻箱倒櫃的找衣裳。
趙高把臉上殘留的那個弧度收乾淨了,轉身往偏殿門口走去。
走到偏殿門口的時候,心腹從陰影裡迎上來。
“周章的人全部到位了嗎?”
“到了,三處坊市的人正在集結,甲冑已經穿戴完畢,子時一到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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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推開偏殿的門走進去,在案前坐下,從漆木匣子裡取出仿刻的虎符握在掌心。
銅器冰涼,紋路硌著掌心的肉。
趙高攥著虎符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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