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級行政的紙質政令從咸陽發出的第七天，李斯站在丞相值房裡，面前的案面上攤著六份回執。
六份回執全是竹簡。
不是紙。
馮青站在案旁，手指搭在六卷竹簡上，臉色很難看。
“丞相，三川郡、潁川郡、東海郡、泗水郡、碭郡、薛郡，六個郡的回執全部用竹簡送回來的，紙質政令的執行情況一個字沒提。”
李斯把最上面一卷竹簡展開，掃了兩行。
回執上寫的客客氣氣，措辭恭敬，核心就一句話，紙質公文在運輸途中受潮損毀，無法辨認內容，懇請丞相府重新以竹簡下發。
李斯把竹簡扔回案面上，竹片碰撞的聲音在值房裡響了一串。
“六個郡，同一天送回來的回執，同一個藉口。”
馮青的手在袍子上攥了一把。
“丞相，這不是巧合。”
“當然不是巧合。”
李斯從案後站起來，走到值房門口推開一條縫，午後的日光照在丞相府的院牆上。
“六個郡的郡守，三川張謙已經被換了，但他的人還在，潁川的郡守吳幢是舊韓貴族的姻親，東海的郡守周穆跟項氏有舊，泗水的郡守林勘是趙高當年提拔的人。”
李斯轉過身看著馮青。
“他們串聯了。”
馮青的喉結滾了一下。
“丞相打算怎麼辦？”
李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案角取了六卷竹簡，用麻繩捆好，夾在腋下。
“跟我進宮。”
寢殿內，嬴政坐在矮案後面批公文，手裡的筆走的飛快。
李斯進殿的時候把竹簡擱在案面上，沒有多說一個字。
嬴政擱下筆，看了一眼竹簡，伸手解開麻繩，抽出最上面一卷展開。
掃了三行。
又抽出第二卷，掃了兩行。
六卷全部翻完，嬴政把竹簡推到案面一側，靠在矮案後面。
殿內安靜了五六息。
李斯跪坐在案前，等著。
嬴政開口了，聲音很輕。
“六個郡，同一天，同一個藉口。”
“是。”
“紙質公文受潮損毀。”
嬴政的嘴角往上提了一分，弧度極小，但李斯看見了。
那不是笑。
那是一種極冷的怒氣。
“李斯，朕的紙刷了桐油，泡在水裡半個時辰都不會壞，他們說受潮損毀？”
李斯的手擱在膝蓋上，聲音壓的很低。
“臣查過了，六個郡的驛站記錄裡，紙質政令的簽收時間全部對的上，簽收人的名字也對的上，說明政令確實送到了他們手裡。”
李斯停了一拍。
“但簽收之後發生了什麼，驛站的記錄裡沒有。”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
“你覺得他們把紙怎麼了？”
李斯的聲音又低了半分。
“臣派人暗中查了潁川郡治的後院，三天前有人在後院的火盆裡燒過東西，灰燼裡有桐油燃燒後的殘渣。”
殿內安靜下來。
嬴政沒有出聲，手掌翻過來擱在膝蓋上。
燒了。
他們把朕的政令燒了。
然後用竹簡寫了一份恭恭敬敬的回執送回來，說紙受潮損毀了，請丞相府重新用竹簡下發。
首惡可誅，脅從勿問。
六個郡一起動手，他們賭的就是咸陽不敢同時對六個郡開刀。
嬴政的手掌在膝蓋上翻了個面，掌心朝下按著。
“李斯。”
“臣在。”
“六個郡守的名字，念給朕聽。”
李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
“潁川郡守吳幢，東海郡守周穆，泗水郡守林勘，碭郡守陳劫，薛郡守魏冒，三川郡新任郡守張蒼到任不足半月，三川的抵制來自前任張謙留下的屬吏體系。”
嬴政把這五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吳幢，舊韓貴族姻親。
周穆，跟項氏有舊。
林勘，趙高舊人。
陳劫，六國舊貴族後裔。
魏冒，魏國王室旁支。
五個人，五條根，全紮在六國舊土裡。
嬴政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掀了一下簾子，日光照進來鋪在石板上。
“他們以為朕會跟他們談。”
嬴政的聲音從簾布後面傳出來，平平的。
“他們以為六個郡一起抗命，朕就會退讓，就會妥協，就會把紙收回去，把三級行政收回去。”
嬴政放下簾子轉過身，目光落在李斯臉上。
“他們錯了。”
李斯的手在膝蓋上收了半分。
“陛下打算怎麼辦？”
嬴政走回矮案後面坐下來，從案角抽出一張空白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息，落下去的時候極快。
寫完之後他把紙推到李斯面前。
李斯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只有六個字。
不必調兵，用紙。
李斯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嬴政。
嬴政靠在矮案後面，兩手交疊擱在膝蓋上，聲音不高。
“朕的紙比他們的竹簡快十倍，朕的密令兩天就能到關東駐軍大營，他們的串聯信走馳道要七天。”
嬴政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在案面上劃了一道。
“朕要讓他們知道，燒朕的紙是什麼代價。”
李斯攥著紙站起來，彎腰行禮。
“臣等陛下的後續旨意。”
嬴政擺了擺手，李斯退出了寢殿。
殿門合上之後，嬴政一個人坐在矮案後面。
林小滿造的紙，他們拿去燒了。
嬴政的手指在竹簡邊沿磨了一圈，把竹簡放回原處。
“蒙毅。”
簾外腳步聲響。
“臣在。”
“進來，關門。”
蒙毅掀簾走進寢殿，把殿門從裡面合上。
嬴政從案角取出六張空白紙，鋪在案面上，提筆開始寫。
六張紙，六道密令，六個收信人。
收信人不是郡守，不是縣令，不是任何文官。
是駐紮在關東六郡附近的秦軍大營主將。
嬴政寫完最後一道密令，擱下筆，把六張紙分別摺好塞進六隻竹筒，逐一封蠟。
“六道密令，六匹快馬，今夜子時出發，走小路，不走馳道。”
蒙毅接過六隻竹筒，手指在蠟封上按了一下。
“陛下，密令的內容是？”
嬴政的聲音十分平靜。
“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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