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跪在青石板上沒有起來。
府門合上的那一剎,月光從側窗漏進來的角度偏了半寸,照在他面前的架子上。
扶蘇的膝蓋硌在石板的縫隙上。
他沒有挪。
火種錄竹簡還捧在手裡,翻到了最後一欄。
扶蘇把竹簡合上,雙手捧著,放回架子最高層。
他跪在原地,目光從竹簡移到四塊木牌上。
扶蘇的喉嚨動了。
他張了兩次嘴,發不出聲。
第三次,他開口了。
“某名扶蘇。”
他對著四塊木牌說。
“大秦長公子。”
月光從側窗漏進來,照在他的肩膀上。
“你們的名字,我全記住了。”
扶蘇的膝蓋在石板上往前挪了半寸,離架子更近了一些。
“001號陳堯。”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塊木牌上。
“你給父皇續了命,沒有你,父皇活不到今天,大秦撐不到今天。”
他的聲音在小滿臺的石壁之間迴盪,帶著迴音。
“002號沈長青。”
目光移到第二塊。
“你種下去的東西,會養活幾千萬張嘴。”
“003號林小滿。”
第三塊。
扶蘇的聲音輕了。
“你讓父皇答應了窮人家的孩子能讀書,今日卯時,父皇把這件事變成了大秦的律法。”
扶蘇的視線移到最後一塊木牌上。
“004號李苒。”
他的聲音又沉了下去。
“你教我怎麼刨木板,怎麼看齒輪的偏差,怎麼拿竹竿探渠底,你罵我浪費木料,罵我心軟,罵我在工地上沒用。”
“你說的全是對的。”
扶蘇把額頭碰在了青石板上。
“某在這裡起誓。”
石板冰涼,貼著額頭的那一塊在他的體溫下慢慢變暖。
“你們用命換來的大秦,我會輔佐父皇發展大秦。”
“水車肯定會轉,渠也會修好,紙會傳遍天下,糧也會種滿關中!”
“窮人家的孩子會念書的。”
“沒有人會忘記你們。”
他的聲音頓了一會兒。
“只要我活一天,小滿臺的燈就不會滅。”
“畫像絕不落灰,木牌也不能受潮,竹簡得年年抄錄。”
“你們的衣物,一件都不會丟。”
額頭在石板上磕了三下。
三聲悶響在小滿臺裡迴盪,撞在石壁上彈回來,餘音拖了很長。
扶蘇從地上起來的時候,膝蓋已經麻透了。
明明膝蓋疼得要命,心裡卻踏實得很。
他扶著架子的邊沿站穩,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下面的石板。
兩個印子。
他沒有伸手去揉。
扶蘇退後兩步,站直身體,目光最後在三幅畫像和四塊木牌上掃了一遍。
他轉身走向府門。
推開門的時候,月光從外面湧進來,鋪在他的臉上。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跟進來的時候完全不同了。
進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裡裝的是震驚和愧疚。
出來的時候,裡面多了一層東西。
嬴政站在石匾旁邊的陰影裡。
他沒有走遠。
從扶蘇進去到現在,他就靠在圍牆的轉角處,手負在身後。
扶蘇在裡面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見了。
扶蘇合上府門,轉身往甬道方向走。
走了三步才看見圍牆轉角處的那個身影。
父子兩人在月色裡對視。
扶蘇的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嬴政也沒開口。
他只是偏過頭,看了一眼扶蘇膝蓋上沾著的灰。
石板上磕出來的灰。
嬴政收回目光,轉身往寢殿方向走。
走出五六步,他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很輕。
“明日辰時,去渠上盯第三座沉沙池的基坑複測吧。”
扶蘇的背挺得筆直。
“兒臣領命。”
嬴政沒有回頭。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後,影子拉得很長,往寢殿的方向延伸過去。
走到甬道拐角處,嬴政的腳步停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小滿臺的方向。
府門緊閉,石匾上的大字在月光裡安安靜靜的。
嬴政的手從身後移開,搭在腰帶扣上。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幅度極小,月光照不分明。
但蒙毅跟在最後面,看見了。
蒙毅低下頭,把嘴抿成一條線,他沒說話。
嬴政邁步轉過了拐角,影子消失在甬道盡頭。
身後扶蘇還站在原地。
他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回頭又望了一眼小滿臺的方向。
風從圍牆頂上翻過來,吹動了石匾邊角掛著的一截麻繩。
那截麻繩是李苒綁炭條剩下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吹到了這裡,掛在石匾的銅釘上,在月色裡輕輕晃著。
扶蘇看了兩息。
他轉身,大步往甬道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著,越來越遠。
小滿臺的府門在夜色裡沉默著,府門後面的暗格裡收著四個人的衣物,架子上排著四塊木牌,牆上掛著三幅畫像。
月光從側窗漏進去,打在竹簡的封面上,泛著光。
竹簡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字,墨跡已經乾透了。
四人之策,朕以七詔付諸天下。
自今日起,大秦不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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