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元京到玉城，尋常至少要走半月，謝之尋晝夜兼程，硬是隻花了十日。
御風跟在他後面，看著公子瘦了一圈的臉和眼底的烏青，心裡想勸解的話翻來覆去好幾遍，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沿途經過水閥工地時，謝之尋停了下來。
運河的水已經蓄上了，初春的陽光下，水面泛著細碎的銀光，像一條蜿蜒的綢帶，從燕寒州的方向鋪展過來，一路延伸到玉城的山腳下。
兩岸堤壩新砌的石頭還泛著青灰色，工人們在上面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壩體上，安親王命人豎了一塊石碑，刻著水閥的開工和竣工日期，以及主持修建者的名字。
第一個便是“壽寧長公主”。
謝之尋的目光在那五個字上停了許久，喃喃自語：“殿下，水閥已經完工了，這是不是你想看到的？”
“公子……”御風嘆了口氣，輕聲道，“長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有機會看到的。”
謝之尋淡淡應了一聲，騎著馬繼續前行。
玉城的春天比元京來得晚，積雪還沒化盡，背陰處還能看見一灘一灘的殘雪，髒兮兮地堆在牆角。
城門口的柳樹已經開始泛青了，枝條上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在寒風裡微微顫抖。
幾個挑著擔子的農人從城外進來，擔子裡裝著新挖的野菜，嫩綠嫩綠的，是這個漫長冬天過後第一抹鮮活的顏色。
得知謝之尋要來，安親王親自到城門口相迎。
謝之尋下了馬，拱手行禮，沒有寒暄，直接問：“王爺，水閥的蓄水如何？”
安親王沉聲道：“蓄上了，初春融雪，水流量大，三天就蓄滿了，兩岸的百姓已經開始引水澆地，都說今年不怕春旱了。”
謝之尋鬆了口氣，“那就好。”
安親王見他一臉疲憊，“謝大人一路辛苦，先進城歇息吧，先前你與長公主住的地方，王妃一直派人打掃著。”
話落，他覺得有些不妥，剛想開口，就聽見謝之尋拒絕了。
“臣此行是為了尋找長公主，查明真兇，還是先去見見王妃吧。”
安親王點點頭，“也好。”
半柱香後，安親王府。
沈氏坐在正廳裡，眼睛紅腫，見謝之尋進來，她站起身，眼淚又掉了下來。
“謝大人……”她的聲音沙啞，“都怪我，要不是我帶長公主去上香，她也不會……”
她說著，就要跪下身去。
謝之尋虛扶了一把，“王妃不必自責，事情已經發生，現在最重要的，是查明那些刺客和找到長公主，還請王妃將那日的情形，詳詳細細地告訴我。”
沈氏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安親王扶著她坐回椅子，拍了拍她的手安慰：“皇上既然讓謝大人來，咱們好好配合便是。”
沈氏點點頭，陷入回憶。
“那日早晨，我去接長公主，我們一路上還在聊天，還說起了婧瑤，馬車走到一個山坳的時候，忽然就有很多箭從兩邊山坡上射下來的，我嚇得不知所措，是長公主把我按倒在車板上，自己擋在上面……”
謝之尋靜靜地聽著，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緊，指節泛白，指尖陷進掌心裡，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所以那些刺客，沒有對您動手？”他問。
沈氏愣了一下，回憶著搖了搖頭，“沒有，他們好像不太在意我，都往長公主那邊衝，有些黑衣人從我身邊過去，也沒碰我。”
謝之尋垂下眼，那就對了。
在來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若是普通的山匪刺客，帝攬月身邊有初一初二保護，還有安親王府的隨行侍衛，應當不會出事。
而安親王上奏的摺子中寫到：護送王妃回城的侍衛說，那些刺客武藝高強，招式狠辣。
加上沈氏所言，謝之尋很肯定——
那些刺客的目標，從頭到尾，就只有帝攬月一個人。
“王爺，”謝之尋轉向安親王，“那一日遇刺的現場，有多少刺客的屍體？”
安親王嘆了口氣，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給他。
“說來也奇怪，本王帶人趕到時，現場像是被清理過了，地上只有血，沒有屍體。”
謝之尋看著紙上的記錄：血跡分佈、散落的武器、馬車的損毀程度、地上的拖拽痕跡。
他的眉頭緊蹙，沉聲道：“這些人做得乾淨利落，從刺殺到收尾，每一步都安排好了，絕不是普通殺手能做到的，他們背後肯定有一個很嚴密的組織。”
安親王沉默片刻，算是預設，“那謝大人可有懷疑之人？”
謝之尋沒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朝安親王拱了拱手：“王爺，臣想去長公主遇刺的山坳和懸崖邊看看。”
安親王微微頷首，“好，本王讓人帶你去。”
“不必了，臣帶著御風去就好，人多了，反而容易破壞現場，什麼都看不出來。”
見他如此說，安親王也不勉強，只囑咐他注意安全。
謝之尋騎馬出了城，御風跟在後面，腰間掛著橫刀，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
山野間的風還帶著涼意，但已經不像臘月那樣割臉了。
官道兩旁的枯草叢裡，偶爾能看見一兩株早開的野花，紫白色的小朵，貼著地皮，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山坳裡的血跡已經被早春融化的雪水沖淡了。
謝之尋站在馬車當時停下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指撥開表層的泥土。
泥土鬆軟，帶著初春特有的潮溼氣息，露出一層暗紅色的土層。
他在泥地裡走了很久，像是在丈量什麼東西。
御風跟在他身後，不知道他在找什麼，也不敢問。
“御風，你來看。”謝之尋忽然蹲下身。
御風湊過去，看見他在草叢裡撥出幾塊碎石。
碎石上有明顯的刀劍砍削過的痕跡，因有草叢遮掩，斷口處還沒有被風雨磨鈍，還有幾處暗紅色的斑點，嵌進石頭的紋理裡，怎麼都沖洗不掉。
“這些應當就是他們當時打鬥的痕跡，”謝之尋拿起一塊碎石，對著光看了看，“這條路通往崖頂，肯定還會有更多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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