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了動身體,發現自己依然保持著睡著前的姿勢,側躺著,蜷縮在被子裡。
身邊的床鋪已經空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單上還殘留著一點餘溫,說明人剛走不久。
她翻了個身,看到床頭櫃上壓著一張便籤紙。
陸景琛的字跡。
筆鋒利落,線條幹脆,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公司那邊有急事,我回去處理一下,很快回來。
午餐讓人給你送過來,大概十二點半到,你醒了先吃,別餓著。
好好休息,等我回來。
——景琛】
便籤紙旁邊還放著一支白玫瑰,應該是從床頭櫃上那個花瓶裡抽出來的。
花瓣上還帶著細微的水珠,在光線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時知緲拿起那支白玫瑰,在指尖轉了一圈,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拿起智腦看了一眼時間,十二點二十分。
正好。
她點開陸景琛的聊天視窗,發了一條訊息過去:【醒了。】
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對面就回復了。
【醒了?感覺怎麼樣?體溫降下來了嗎?】
時知緲靠在床頭,打字:【好多了,不像早上那麼燙了。】
【那就好,午餐應該快到了,你記得吃。】
【嗯,你那邊忙完了?】
【還在處理,有點棘手,不過應該能在傍晚前搞定。】
【好,那你忙吧,不用回我了。】
對面沉默了兩秒,又彈出一條訊息:【不準又跑去畫設計稿,好好休息。】
時知緲看著那條訊息,忍不住笑了:【知道了,陸大管家。】
【……誰是管家?】
【你。】
對面彈出一個省略號,緊跟著一條:【等我回來再收拾你。】
時知緲看著那條帶著威脅意味的訊息,嘴角的弧度又上揚了幾分。
她沒有再回復,把智腦放在一邊,掀開被子下了床。
剛走進浴室洗完臉,門鈴就響了。
時知緲擦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走出浴室,朝門口走去。
“來了。”
她的聲音還帶著剛醒不久的那種沙啞。
她伸手握住門把手,擰開。
門開啟的瞬間,她嘴裡還帶著一絲隨意的語氣:“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不是說傍晚——”
她的話頓住了。
門外站著的人,不是陸景琛。
周予珩站在門口。
他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領帶鬆了一半,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風暴中走出來。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毫無血色,格外蒼白。
那雙琥珀色的眼瞳直直地落在她臉上,沒有眼鏡遮擋的、完整的、真實的那張臉。
她沒有戴眼鏡,把頭髮全部攏到了耳後,露出一整張臉。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雙煙紫色的,,在走廊燈光下泛著碎光的眼瞳上。
落在她那張他在夢裡親吻過無數次的臉上。
時知緲握著門把手的手指在一瞬間收緊了。
她看到他的表情,看到他那雙失神的、翻湧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眼瞳。
那不是一個來質問她的表情。
那是一個已經知道了答案、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表情。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
但他沒有開口。
她也沒有。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道半開的門,無聲地對峙著。
走廊裡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遊客的談笑聲,很快又被海風和海浪吞沒。
沉默拉得太長了。
長到時知緲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砂紙打磨過的粗糲。
“……真的是你。”
周予珩沒有等她回答。
他往後退了半步,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像是站不住了。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更像是一種被掏空後的茫然。
“那個夢,”他說,聲音更低了幾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從最開始,就是你。”
時知緲握著門把手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她沒有否認。
她知道,到了這一步,否認已經沒有意義了。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靠在牆邊,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看著他微微發抖的手指。
然後她聽到自己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平靜。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周予珩沒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樣靠在牆上,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樑,再滑到她的嘴唇,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把這張臉和記憶中的那個夢境一幀一幀地對照。
“剛才,”他說,聲音帶著一絲自嘲的苦澀,“就在剛才。”
她的沉默像是一種無聲的承認。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海風從盡頭的通風口湧進來,帶著鹹溼的氣息,吹動她散落在肩頭的碎髮。
周予珩的目光追隨著那縷被風吹起的髮絲,像是被什麼細微的東西牽動了某根神經。
然後他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走近,依然隔著那扇半開的門,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瞳裡翻湧的情緒,已經從最初的震驚和茫然,逐漸沉澱成一種更加複雜的東西。
“我能跟你聊聊嗎?”
他的聲音平靜了幾分,但依然帶著一種壓抑過的沙啞,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把這句話說出口。
時知緲看著他。
他的頭髮被海風吹得凌亂,領帶鬆垮地掛在領口,襯衫的扣子也解開了一顆。
她從來沒有見過周予珩這副樣子。
在她的印象裡,他永遠是那個溫潤如玉、從容不迫的學生會會長,說話永遠不急不緩,笑容永遠恰到好處。
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穿了所有偽裝,露出了底下那個她從未見過的、真實的模樣。
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
她沒有問他要去哪裡聊,也沒有問他要聊什麼。
她只是回身拿起床頭櫃上的髮圈,三兩下紮成一個低馬尾,然後走出來,帶上了房門。
周予珩已經直起身,站在走廊裡等她。
她沒有看他,只是跟在他身側,保持著一步的距離,穿過走廊,走向電梯。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電梯門合上,狹小的空間裡只有電梯執行的輕微嗡鳴聲。
時知緲站在他身側偏後的位置,能看到他後頸的衣領因為海風而微微翹起一角,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
她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周予珩帶她來的地方比普通的客房大得多,更像是一間臨時佈置的辦公室。
周予珩走進去,沒有開燈。
午後的光線透過半開的百葉窗灑進來,在地板和牆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帶,整個房間被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條紋。
時知緲跟著他走進來,站定在房間中央。
她聽到身後的門發出聲響。
咔噠。
很輕的一聲。
是門鎖釦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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