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知緲沒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床沿，看著他。
陸景琛的目光還落在她額角的尖角上，那雙金色的眼瞳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震驚有，意外有，但唯獨沒有她預想中的恐懼和排斥。
她垂下眼睫，指尖在膝蓋上輕輕蹭了一下。
“你問它是什麼，還是問我是什麼？”
陸景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有什麼區別嗎？”
“有。”時知緲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如果你問的是它，它是我的角。如果你問的是我。”
她頓了一下。
“我不是人類。”
陸景琛沒有立刻接話。
他依然靠在椅背上，姿態看起來比剛才鬆弛了一些，但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從她的眼睛，到她額角的尖角，再到她身側那支安靜垂落的尾巴。
每一個細節他都看得很仔細，
“不是人類，那是什麼？”
時知緲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魅魔。”
陸景琛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時知緲沒有等他消化，繼續說下去。
她既然已經開了頭，就沒有打算停下來。
“我的種族叫做魅魔，”她說，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以吸收人類的精氣為生。如果沒有精氣，我會死。”
陸景琛的眉心微微擰了一下，但沒有打斷她。
“我需要透過和人類接觸來獲取生存所需的能量。牽手、擁抱、接吻是最基礎的攝取方式，越是親密的接觸，能獲取到的精氣就越濃烈、越充沛。”
她的目光沒有躲閃，直直地看著他。
“所以我接近你，從一開始就不是偶然。”
陸景琛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我在你手上打下的那個標記，你還記得嗎？在學生會辦公室旁邊那間儲物間裡，我攥住你的手腕，那時候我就在你身上打下了臨時標記。”
“有了那個標記，我才能在午夜進入你的夢境，在你的夢裡。”
她頓了一下。
“進食。”
陸景琛的表情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明確的波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中得到了印證，又像是一個一直懸在頭頂的問題終於落了地。
“所以那些夢，”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那些你出現在我夢裡的夜晚……”
“是我。”
時知緲乾脆利落地承認了。
“每一次都是我在你的夢裡。從最開始在露臺泳池的那一次，到後來在教室，再到那些你沒有記住、但我確實去過的夜晚，全部都是。”
陸景琛的目光從她額角的尖角上移開，落在了她的眼睛裡。
“所以你之前發燒、體溫升高、吃了那麼多東西還說餓，都是因為……”
“因為我餓了，”時知緲說，聲音很輕，“我的身體進入了成熟期，對精氣的需求量比以前大了很多，普通的接觸已經不足以滿足我的需求，所以我的身體開始出現類似飢餓的反應。”
她說著，那支尾巴在身側輕輕擺動了一下，尾尖那枚心形在光線下泛著一層幽微的光澤。
“角和尾巴的出現，也是成熟期的標誌。之前它們一直隱藏著，今天是第一次完全顯露出來。”
陸景琛的目光追隨著那支尾巴的擺動，停了一瞬。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那你現在……吃飽了嗎？”他問。
時知緲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我有件事要跟你說清楚，”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卻更加篤定，“關於我和你之間的關係。”
時知緲垂下眼睫，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攥緊，又鬆開。
“我的種族決定了我的生存方式，我需要從不同的人身上獲取精氣，因為不同人的精氣特質不同，單一來源的精氣濃度會逐漸下降，長期依賴同一個人的話，我的身體會產生適應性，攝取的效率會越來越低。”
她抬起眼，看向他。
“所以我不可能只有一個伴侶。”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不公平，你對我付出了真心，而我從一開始就帶著目的接近你，如果你想結束這段關係，我很理解。”
陸景琛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坐在她對面，金色的眼瞳落在她臉上，一動不動。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窗外的光線在慢慢移動，在地板上拖曳出一道傾斜的影子。
時知緲沒有躲避他的目光。
她就這樣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那支尾巴在她身側垂落下來，尾尖貼著床單的邊緣。
過了很久。
久到時知緲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陸景琛開口了。
“你說你從不同的人身上獲取精氣，對他們來說，你只是把他們當成食物？”
“對。”
“那我呢？”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過的低沉。
“我對你來說，也是一種食物嗎？”
時知緲本來想說是的。這確實是最誠實、也最簡單的回答。
但話到嘴邊，她卻說不出口了。
因為她在猶豫。
對一個魅魔來說，猶豫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陸景琛從她的沉默中讀懂了這個答案。
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更像是一種終於驗證了某種猜測後的釋然。
“你不回答，我就當你不是了。”
“……我沒有這麼說。”
“但你沒有否認。”陸景琛接得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
時知緲看著他，發現自己竟然被他繞進去了。
“這不重要，”她穩了穩聲音，把話題拉回來，“重要的是我剛才說的，我不可能只有一個伴侶。”
“如果我接受不了呢？”他問，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平穩，“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接受你同時和別人在一起，你會怎麼做？”
時知緲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那我們就好聚好散。”
“我不會為了任何人改變我的生存方式，因為那不是選擇，沒有精氣，我會死，而單一來源的精氣，不足以支撐我長期生存。”
“這件事情沒有妥協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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