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的溫度比時知緲的額頭略低一些，貼上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護手霜香味。
時知緲沒有躲。
沈瓊枝的手背在她額頭上停了兩秒，又貼了貼自己的額頭，像是在做對比。
“不燙了，”她收回手，但眉心的褶皺並沒有完全展開，“那怎麼吃這麼少？是不是這家不合胃口？要不換一家？”
“沒有，挺好的。”時知緲垂下眼睫，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真的夠了，不餓。”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不餓，這兩個字她說得多少有點心虛。
她哪好意思說自己連吃兩頓，昨晚那頓還沒完全消化完，早上又加了一餐。
現在肚子裡塞得滿滿當當，別說一整屜蝦餃了，連再喝一口粥都要硬塞才能嚥下去。
沈瓊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
時知緲硬著頭皮，維持著面色平靜。
就在這時候，一隻手從她身側伸了過來。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沒有戴戒指。
江曜伸手，將時知緲面前那碟只咬了一口的蝦餃端了過去。
動作自然，毫無猶豫，像是做了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他拿起她用過的那雙筷子，筷尖上還沾著她剛才咬過蝦餃留下的一點汁水，夾起那隻她咬了一口的蝦餃，整個塞進嘴裡。
沈瓊枝的目光頓了一下。
江曜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她的目光，慢條斯理地嚼完，嚥下去，然後又夾起第二隻。
他吃東西的速度不緊不慢，姿態甚至帶著幾分用餐禮儀應有的從容，和他平時那股吊兒郎當的氣質判若兩人。
一隻接一隻。
很快，那整屜蝦餃見了底。
然後他又將時知緲面前那碗只喝了幾口的南瓜粥端到自己面前，就著她用過的勺子，一勺一勺喝乾淨了。
沈瓊枝的目光在他和時知緲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她的表情很微妙，眉梢微微抬起，嘴角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有話想問，又覺得問了反而尷尬。
最終她端起自己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什麼都沒說。
時知緲的耳尖有點熱。
她垂下眼睫，盯著自己面前的空杯，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
江曜將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動作慢條斯理，饜足得像一隻剛吃飽的貓。
“味道不錯。”他說，語氣隨意。
沈瓊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時知緲泛紅的耳尖，最終決定放過這個話題。
她放下茶杯，換了一個話題：“對了，根據行程，遊輪今天下午會在希亞港靠岸補給，大概停到晚上十點。”
時知緲抬起眼：“靠岸？”
“嗯，希亞港是這條航線上的一個重要補給站，會停差不多大半天。”沈瓊枝點開智腦，調出一張地圖給她看，“岸上有個很有名的舊城區，很多手工藝作坊和小眾設計師店，我之前做課題的時候就想去找當地的一種礦石原料，一直沒機會。”
她說著，看向時知緲：“你身體行不行？能出去走走嗎？”
時知緲沒有立刻回答。
這幾天在遊輪上發生的事情確實太多了。
出去走走，換換環境，讓腦子清靜一下，聽起來確實不錯。
而且不用面對這一層走廊上那些微妙的氣氛。
“可以的，”她說，“我沒事了。”
“那就行。”沈瓊枝放下智腦，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收拾一下，半小時後大堂見？”
“好。”
時知緲應得很快。
沈瓊枝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朝餐廳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了江曜一眼。
“你呢？”她問，語氣帶著一絲禮貌的客套，“江少有什麼安排？”
江曜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那杯新上的茉莉花茶，目光落在時知緲的側臉上。聞言，他彎了一下嘴角，語氣懶散：“我跟你們一起。”
沈瓊枝沒有多說什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
半個小時後，遊輪在希亞港靠岸。
時知緲換了一身淺米色的棉麻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防曬開衫，頭髮編成一根鬆散的側辮搭在肩前，露出乾淨的脖頸線條和一小截精緻的鎖骨。
她站在遊輪出口的廊橋上，海風從港口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和遊輪上完全不同的氣息。
那是混合著海水鹹味、碼頭柴油味和遠處不知名花草香氣的味道，比遊輪上迴圈過濾過的空氣要鮮活得多，帶著一種屬於陸地的、真實的氣息。
她深吸了一口氣。
沈瓊枝走在最前面，下了廊橋之後在碼頭上站定，點開智腦檢視地圖。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深藍色連體褲，腰間繫了一條細腰帶，踩著一雙平底涼鞋，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輕鬆。
江曜走在時知緲身側。
他也換了衣服，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領口不大不小，剛好露出一截鎖骨線條，下面是一條軍綠色的工裝褲，踩著一雙深色的馬丁靴。
和早上那副花枝招展的模樣判若兩人。
乾淨，利落，帶著一種收斂過的低調。
但時知緲注意到，他耳骨上那枚銀色的耳骨夾還戴著，在陽光下折出一道細碎的光。
像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摘下來的某種標記。
他們從碼頭走出來，穿過一條不算寬的街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綿長的海岸線在午後的陽光下鋪展開來。
沙灘是淺金色的，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海水藍得透亮，從近處的淺藍綠色漸變到遠處的深藍，在視野盡頭與天空融成一片。
海浪不大，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在沙灘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泡沫線，又緩緩退去。
沙灘上零星散落著幾個遮陽傘和躺椅，有孩子在淺水區追逐打鬧，有情侶並肩沿著海岸線散步，還有幾個人在遠處的礁石區釣魚。
一幅悠閒到讓人忘記所有煩惱的畫面。
時知緲站在沙灘的邊緣，海風迎面吹過來，將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拂過她的臉頰。
她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那片在陽光下泛著碎金色光芒的海面，胸腔裡那股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動了一點。
沈瓊枝已經脫了涼鞋，拎在手裡，光腳踩上了沙灘。
她回頭看向時知緲，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發什麼呆？下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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