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珩看著陸景琛臉上那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笑容，握著咖啡杯的指節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他認識陸景琛太久了。
久到能從對方每一個微表情裡讀出他此刻的真實狀態，他不是在逞強，他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時知緲的出身，不在乎她接近他是不是別有用心，不在乎別人怎麼說怎麼看。
他是真的栽了。
這個認知讓周予珩的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更像是一種……被搶先了一步的憋悶。
“你倒是想得開。”周予珩放下咖啡杯，杯底碰觸瓷碟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休息室裡格外清晰。
“不是想得開，”陸景琛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中輕輕碰撞，“是信她。”
周予珩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說你查過她的背景。”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帶著一絲尖銳的試探，“那你知道她接近你之前，先接近了誰嗎？”
陸景琛的動作頓了一下，金瞳微微眯起，卻沒有立刻開口接話。
“週年慶之前，”周予珩靠在沙發背上，目光緊緊鎖在陸景琛臉上，“她在學生會待了多久？她從我這裡拿走了多少東西？你確定她第一個找上的人，”
“周予珩。”
陸景琛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那股壓在底下的冷意讓空氣驟然繃緊了幾分。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金色的眼瞳在夕陽的餘暉裡亮得驚人。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帶著一種讓人恨得牙癢的從容。
“不管她第一個遇到的是誰，她最後選的是我。”
周予珩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句話說得很輕，卻不偏不倚地扎進了他心裡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夕陽從暖橘色漸漸染上了一層沉鬱的暗紅，雲層在天際線處堆積成一道厚重的剪影，海水在船身兩側翻湧出白色的浪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他努力壓制卻依然洩露出幾分情緒的冷意：“好，好啊。”
他彎起嘴角，那個笑容卻沒有任何溫度：“那我就祝你們倆，綁得死死的，誰都分不開。”
這句話的惡意藏得很深。表面上是祝福，底下卻是“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撐多久”的冷眼旁觀。
陸景琛聽了，非但沒有被刺到，反而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鬆，像是收到了什麼真心實意的祝福。
“謝了，”他說，端起酒杯，朝周予珩的方向微微舉了一下，“你的祝福，我收下了。”
說完，他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站起身來。
“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你這裡風景是不錯，但空氣不太好。”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周予珩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沒有起身相送。
咖啡杯裡的液體已經完全涼透了，他也沒有再續。
安靜了很久之後，他伸手拿起智腦，指尖在螢幕上懸了兩秒，最終還是沒有撥出那個號碼。
他說不清自己在等什麼，也說不清自己在不甘什麼。
他只是覺得，那不該是陸景琛的。
——
時知緲是被一陣輕柔的海浪聲喚醒的。
意識從深層的混沌中慢慢浮上來，像是從海底緩緩升向水面。先是聽到聲音，規律的、溫柔的潮汐聲，一下一下，拍打在耳膜上。
然後是光，透過閉合的眼瞼，能感受到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說明時間已經不早了。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一片光滑的布料，是床單的質感。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道視線。
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很微妙，不是灼熱的、帶著侵略性的，而是安靜的、專注的，像一隻貓蹲在窗臺上看窗外飛過的鳥，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和欣賞。
時知緲睜開眼。
江曜的臉近在咫尺。
他側躺在她身邊，一隻手撐著腦袋，紅髮散落在白色的枕頭上，在下午的光線中泛著一層溫暖的琥珀色光澤。
那雙藍色的眼瞳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到她醒來，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醒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剛睡醒不久的慵懶，沙沙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砂紙。
時知緲的大腦還處於半開機狀態，盯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了兩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什麼時候醒的？”
“有一會兒了。”江曜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饜足，“看你睡得香，就沒叫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依然沒有從她臉上移開，像是她臉上長了什麼很有趣的東西，怎麼看都看不膩。
時知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夕陽的光線從半開的陽臺門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道長長的暖金色光帶。
窗外的海面被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紅色，波光粼粼，像是鋪了一層碎金。
她睡了整整一個下午。
“你倒是睡得挺安穩。”她坐起身來，攏了攏睡亂了的頭髮，餘光掃到江曜依然保持著那個側躺的姿勢，目光一直跟著她移動。
“嗯。”江曜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好心情，“睡得很好。”
他把“很好”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強調什麼了不起的成就。
時知緲沒有接他的話茬，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朝浴室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依然躺在床上，紅髮散落在枕頭上，襯衫的領口因為剛才的睡姿而敞得更開了，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和鎖骨下方一小片被陽光曬成暖蜜色的皮膚。
他整個人籠在夕陽的光暈裡，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慵懶的金邊。
好看是真的好看。
也怪不得能有那麼高的人氣。
但麻煩也是真的麻煩。
“你還不走？”時知緲說。
“走？”江曜挑了一下眉，語氣裡帶著一種故意的無辜，“走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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