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呆呆地看著她，朱唇微噏，一抹愁意悄悄爬上了眉頭。
“若是林家姑父過繼了嗣子，就算他——好歹你往後也有個去處，比現下依靠著榮國府不知要自在多少。”
寶釵情急之下勸出了口，也就不再顧忌許多。
黛玉雙眼迷離，喃喃道：“姐姐也看得出來，我在那裡不自在……”
“又不是自己家，哪裡會真的自在。”
寶釵這話似是觸動了黛玉的心絃，她將咬著下唇，皺著眉，低了頭。
“父親為了我有長輩教導，才將我送去京城，可於我來說，到底是寄人籬下，縱然老太太對我再好，心裡還是掛念著父親。”
“是啊，這回林姑父病著，我心裡與你親近，說話也不怕犯了忌諱。”
寶釵坐到她對面，上身微微朝前探，說道：
“萬一，我說萬一，林姑父不好了，若是能有個嗣子，哪怕與你並不親近，可只要他在，你就還有個家。
如果有朝一日你不想在榮國府住了，便藉著他的名義接你出來，哪怕是別府另居，好歹也是個藉口。”
黛玉認真聽著，眼簾微閉，長而密的睫毛蓋住了她的眼睛，看不出來心裡是如何想的。
寶釵嘆了一口氣，又道：“你素來是個願意多思多想的，這一身的病，難保不是因著這個才得來。”
她本來還想說，黛玉一天天的大了，要是林如海這回沒有撐過去，她便又要回到京城，回到榮國府。
現在有凝香雪的分紅託底，就算依著原著的劇情，林如海死後被賈府吃了絕戶，黛玉也不會缺了錢使。
可是，她本來缺的也不是錢。
而是她的一顆心繫在寶玉身上，熬心費力的，生生將自己熬出一身的病來。
如果想要改變她的命運，最好的法子就是將她接出榮國府。
但她一個失了雙親的孤女，由外祖母照顧才是天經地義，薛寶釵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硬攀上林家的親戚，又拿什麼話來說？
是以她力勸黛玉趁著林如海還未死，先將嗣子的事敲定。
只可惜，看著她不吭聲，寶釵也不敢再勸，生怕說錯了話，惹得她反感。
“如今只盼著林姑父的身子慢慢好起來……”
“姑娘，二爺說，船立時靠了岸，碼頭人多，叫姑娘莫要出來，以免被不長眼的人給衝撞了。”
紫鵑進來，脆聲說著，寶釵順勢也閉了嘴。
黛玉說聲“知道了”，叫紫鵑去把自己的大紅猩猩氈與羽毛緞斗篷拿來。
紫鵑應聲去了，黛玉兩隻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寶釵，輕聲道：
“父親來信，道是已病入膏肓，只催我快回，好歹還能見上最後一面。
我原是一心想著，若是父親沒了，那這世上再沒有至親愛護，便是望著自己的以後，也是心裡惶惶然。”
聽她說得懇切，寶釵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不過幾句話的功夫，紫鵑已經拿了斗篷過來，黛玉脫下身上的竹葉青斗紋錦上添花番絲鶴氅要還給寶釵，卻被她按下。
“你身子弱，好容易捂了點兒熱乎氣兒，可別一掀又跑了。我只裹著你這個就是，好生坐回去。”
紫鵑是賈母給黛玉使的丫鬟，原著裡頭最是個對黛玉忠心不過的。
寶釵不願意當著她的面說那些勸慰黛玉的話，凡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若是叫她聽去，萬一在賈家人面前說漏了嘴，自己就裡外不是人。
但是她也注意到，打從紫鵑進來服侍，黛玉說話也比方才平添了幾分小心。
她忍不住暗自思量，見著黛玉面上顯露出些疲憊，怕她再勞神，夜裡難睡，寶釵便就告辭回了自己艙房。
這一路上有寶釵做伴，時時寬慰，黛玉除了擔心林如海的身體，也開始憂慮自己以後，歸心似箭。
饒是如此，寶釵還是一天三頓盯著她吃飯，她說不想吃，寶釵也陪著她不吃。
幾次三番下來，便是再沒有胃口，黛玉也肯吃上半碗，兩個月的船上生活，倒讓她臉頰豐潤了一些。
到了揚州碼頭，早有林家的管家帶了車馬守著，接了黛玉一行人，馬不停蹄往林府去。
寶釵的心沉了下去。
這般著急，怕是林如海的情況確實不好。
及至見了面，莫說黛玉，就是她也忍不住紅了眼圈兒。
眼前較之以前越發清瘦的林如海在林之奇的攙扶下顫巍巍站著，面上露出溫和的笑。
黛玉眼見老父形容如此，早叫眼淚淹了腳下的路，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
紫鵑忙上去扶，不想寶釵比她更快，當先一步扶住了黛玉。
林如海先謝過賈璉千里相送，強撐著叫管家安排賈璉住到客院，還要再問寶釵，卻已有些站不住。
“姑父身子虛得很，還是叫大哥哥先送姑父回去歇著，侄女在貴府叨擾一日，明兒一早就要去金陵處理家事。
林妹妹如今才回來，姑父還是要先養好了身子，且莫操心我這般小事，侄女自來沒把自己當了外人，還請姑父亦如是。”
林如海聽了，笑著抬了抬手，便覺得眼前陣陣眩暈。
林之奇忙扶了他的胳膊，送他回房間休息。
黛玉吩咐內宅的管事娘子，將寶釵的居處安置在自己的閨房附近。
“那裡有一處疏梅齋，是我母親在世的時候最喜歡的地方，這會子正好寒梅盛放，正好叫姐姐賞一賞花。”
寶釵笑著應聲，跟著管事娘子走了，黛玉進去看望林如海。
林之奇服侍林如海躺下，和妻子姜氏便打算退出去，又被林如海叫住。
“這是你族兄，你先見了人。”林如海氣喘如牛，面色灰敗。
黛玉方才見他臉色這般模樣，已知無力迴天，這會子將族兄介紹給自己認識，怕是要安排退路了，不由心下悽然。
她不願叫父親擔心，與林之奇夫妻互相行禮畢，便坐在床邊，握著父親瘦骨嶙峋的手，撲簌簌地掉眼淚。
“我已時日無多，又擔心留你一個在這世上受人欺負，好在之奇是個寬厚的孩子，日後你們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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