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在那兒待了多久?”楊羽強壓著火氣問。
“一個來小時?我真記不清了。”張山山不住地撓頭,然後摳手指甲,“好像後天看天有點陰了,也不知道是要下雨還是天快黑了,我們覺得沒勁,就走了。”
“你們三個一起走的?”
“對,我們之後還一塊去遊戲廳來著。”
他們走了,羅劼和周在應該都長舒一口氣才對,要說他倆又待了一會兒,也可以理解。不過按理說時間不會太長,遭遇這種事周在心裡就算不怪罪羅劼,應當也想快點回家才對。
不過,現在也不能保證張山山說的話是真的。想到這兒,楊羽又鄭重其事地說了一遍:“張山山,我有必要再提醒你一次,我叫你來這裡,不單單是聊天。這件事我們既然介入,就代表它可能是個刑事案件,你要是在關鍵地方撒謊,也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警察同志,我人都在這兒了,撒謊還有意義嗎!”張山山坐直了一點,“再說了,這件事不管是自殺,他殺,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也就是攢了局?這犯法嗎?”
“炭不是你點的嗎?”
“誰點的我還真不記得,不過火柴是邵洋出去買的,這要算犯罪的話,也該算他身上吧。”
還真就像施逸說的,張山山這個人還真是無所畏懼,他大概也不信鬼神吧。楊羽苦笑著抽動下嘴角,說:“那行,咱繼續。你完全不知道,你們走後發生什麼嗎?”
張山山搖頭。
“那第二天聽說周在死了,你是怎麼想的?”
“嚇一跳唄。”
“那天羅劼正常去上課了嗎?”
“上了!”張山山明顯對這個話題感興趣,語氣都有力很多,“警察來學校之後,我們就知道是出了什麼事,當時第一反應就是看羅劼來沒來。邵洋和他一班啊,一眼就知道來了嘛。他當時真的,一點反應都沒有,就跟平時一樣,好像根本就不認識周在,賊嚇人。”
“當時有沒有人找羅劼問情況?”
“沒有吧……沒聽說,反正除了我們之外,應該沒人知道他和周在熟,本來也不在一個班。很多人都被問了,不過估計老師都想不起他來。”
“那你們呢?你們去問他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張山山有片刻失神,他清晰地想起了那一天。確實,就在那一天,他對羅劼的觀感有了一點變化。雖然只是一點點。
“一開始我是打算問的,我們三個商量著,好歹要問一下,我們走了以後發生了什麼。不過當時我們還是覺得周在是自殺,我們想的是也許周在就是在所有人走了以後,藉著那個現成的環境自殺了。可那樣萬一被人知道,我們也說不清楚,要是被認定成我們逼死她,不就完蛋了。所以我們打算跟羅劼談一下,讓他和我們統一戰線,閉嘴。”
張山山翻口袋可能是想找煙,意識到不對又停了下來,抿了抿嘴,繼續說:“好像正好是他們班體育課,我和李牧溜號上廁所出來,想跟邵洋一起堵住羅劼。但看見他的時候,我們就覺得不對勁。他還和之前一樣,耷拉著肩膀,像根木頭似的站在那兒,看著我們仨。可不知怎的,當時我心裡就直髮怵。不止我,邵洋他倆也是。我們仨站在那兒,愣是不敢過去。”
“他是什麼狀態?”楊羽眯了眯眼,試圖在腦中復原當時的狀況。
“說不好,”張山山找不到合適的形容,乾著急,“總之那個時候我們對視,我突然就覺得是他乾的。”
學校操場拐角無人的角落,張山山他們三個和羅劼面對面,居然從羅劼身上察覺到了一絲危險,雖然表面上看羅劼和平時毫無差別。可他們就是覺得那是個陷阱,羅劼似乎等著他們去問。
於是邵洋第一個慫了,嘟囔著“要不不問了吧”,李牧看起來還有點猶豫,最後張山山故意大聲說:“反正跟咱沒關係,昨天咱仨去打遊戲了,對吧!”
面前的羅劼毫無反應,就這樣僵持了幾秒鐘,羅劼居然先邁步朝他們走來,目不斜視地從他們身邊經過。在那個瞬間,張山山有過錯覺,覺得擦肩而過的不是之前的羅劼。
“你的意思是……”楊羽大概明白了,“你們心照不宣了?”
張山山點頭:“反正那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搭理過羅劼,他也沒有和任何人提過那天的事,我們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們不問,也不引火上身。”
這就很值得玩味了,也難怪他們三個會覺得羅劼是兇手。因為正常人的邏輯,如果周在的死與自己無關,肯定第一時間要撇清才對,羅劼知道他們三個會問,就算再不喜歡他們三個,也該正常解釋,比如說他也走了之類的。可是羅劼選擇什麼都不說,那天張山山他們本能地感覺到危險,如果當時他們三個上前問了,也許羅劼會全盤托出自己殺人的事情,到時候他們仨進退兩難。
所以才說,他們是心照不宣,羅劼知道他們仨不會問,既然他們連問都不問,自然也不會說出去。
這樣所有人都安全。
可這樣一來,除了羅劼本人,就無人知曉當晚究竟發生過什麼了。楊羽無意識摳著嘴上的死皮,說道:“對於周在的死,你們三個私下有聊過嗎?”
“沒怎麼聊。”張山山回答得很快,“一開始我們想裝成無事發生,可後來周在她媽鬧到學校來,不知道聽誰說了什麼,揪著我們仨不放。那時候真的挺煩的,然後那個邵洋就變得疑神疑鬼,特別害怕她那樣鬧下去會把警察的注意力引過來。我和李牧就懶得搭理他了,他那個樣子好像我們真幹了什麼似的,這事本來就和我們沒關係啊!”
“所以你們仨後來就掰了?”
“也不能說掰了吧,反正後來就淡了,而且我們仨也都不是念大學的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去學校,很快就混到畢業,各奔東西了。”
“你們是不是約定了,畢業之後再也不聯絡?”
“邵洋提的,我和李牧也覺得,可以,那就這樣唄。”
“羅劼呢?你知道畢業後羅劼去哪兒了嗎?”
“那我不知道。誰注意他啊,他那種人,就是寫同學錄也都會繞過他的。”
楊羽不懷疑張山山說的,他只是忍不住想,如果兇手是這樣一個人,也難怪這些年一點線索都摸不到。因為羅劼本身人際關係接近於零,在世上留下的痕跡自然也會很少,就算是懷疑,焦點也很難落到他的身上。
“如果是羅劼殺了周在,你覺得是為什麼。就以你個人的想法。”楊羽說。
“我真想不明白,該不會是表白失敗吧!”
說著張山山居然笑起來。
一個花季少女,一個他們的同窗,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死,對他們而言就只是個談資。他們明明可以在當年,最關鍵的時候,給周在一個交待,就為了自己生活裡少一點“麻煩”,他們選擇緘默。他們眼看著一個母親痛到發瘋,放任兇手繼續作案,只要不影響他們的生活,都無所謂。
縱使邵洋也因為自責和恐懼寢食難安,可他,李牧,張山山,仍舊衣食無憂,不痛不癢地過了十幾年。如果不是庭芳一直沒放棄,如果不是兇手一直沒放過,他們也還會這樣過完一輩子。
周在是如何死的,在他們不知道的角落,因為他們的沉默死去了多少人,他們沒有真的在乎過。
想到這裡,楊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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