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劼雙手舉到頭兩邊,驚慌地向後退。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
他回來之後發現妻子回了孃家,他覺得也好,反正現在警察盯得緊,妻子在家也是麻煩。他實在太累了,倒頭就睡,一直睡到中午才醒。還來不及想下一步做什麼,鬼就找上了門。
看著面前的庭芳,羅劼想到的是那個夜裡,他們在堅硬的樓梯上纏鬥,庭芳砸進他眼睛裡的餛飩汁讓他之後的這些年總覺得眼睛不舒服,可怎麼檢查都沒毛病。
這是他的心結,他此生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當初沒殺掉庭芳。
才讓她有機會現在拿著刀站在他面前。
庭芳此刻近距離看著羅劼,一下就可以確定當初那個對她下死手確實是這個人。身高,體型,整個人的感覺,沒錯。她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激動,也說不清是呼吸還是顫抖,她必須很用力才能控制住刀子不抖動。
時至今日羅劼仍舊是個體格瘦弱的人,他也就比庭芳高一點,看起來甚至還沒有庭芳強壯。羅劼對於力量一直都是不自信的,加之庭芳在他手下脫逃那天其實也給他留下了很大的陰影,那是他第一次覺出恐懼,擔心自己會因此被抓,所以換作其他男性,這個時候可能直接就奪刀了,可他看著近前那把刀,在心中反覆斟酌,就是下不去手。
“你要幹什麼?警察就在樓下。”羅劼輕聲說。
庭芳冷笑一下:“你覺得到這份上,我害怕警察?”
“你殺了我,又能得到什麼。”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插進庭芳的太陽穴,她的青筋暴起,刀直接往前插,刀尖劃破了羅劼脖子上的皮肉。
“哎哎哎!”羅劼嚇壞了,連連後退,屋子太小,沒退兩步就撞到了桌子,不得不盡力後仰,“你瘋了!”
這老女人來真的。這時羅劼才不得不信。
庭芳已經不想再聽到這句話了,每個人都和她說這句,不斷地提醒她人死不能復生,她做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其他人這樣說,庭芳都忍了,她知道人家沒有惡意。可只有面前這個人不行,他憑什麼在剝奪了別人的意義後,還能問得出口!
“那你告訴我,你殺了我女兒,你能得到什麼?”庭芳問他。
“我沒殺她,她死於煤氣中毒啊。”
“那你告訴我,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羅劼眼神微微向下,看著刀身的反光,他需要一個時機,一個庭芳分神的時機。他沒有回答庭芳的問題,而是突然說:“你知道周在是怎麼說你的嗎?”
聽到女兒的名字,庭芳一下子屏住了氣。
“她說你根本就不瞭解她,也不知道她想要什麼,你也不在乎。她說你非要把自己失敗的人生,強壓在她身上,在你面前她做什麼都是錯的,她覺得她活著就是對不起你。”羅劼自然而然地直起了身子,因為庭芳握著的刀後移了。
庭芳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她和你在一起很痛苦,她不想見到你,她不願意回家,在你身邊她看不到未來。她總是在想,自己為什麼要被生下來,這又不是她選擇的。”
“你胡說……你胡說……”庭芳渾身發起抖來。
“如果你少逼她一點,她可能就不會死;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快不快樂,她可能就不會死;如果你真的是個稱職的母親,你的女兒怎麼可能死……”
“你胡說!”
“你咬著我不放,無非是在給自己的失職找理由罷了!”
“閉嘴!”
庭芳怒目圓睜,失控地抬手朝羅劼砍去,而羅劼剛好逮住這個瞬間,一把抓住了庭芳拿刀的手,用力往後面的牆上一撞,刀子瞬間脫手,掉在了地上。
羅劼的力氣終歸更勝一籌,縱使庭芳不甘示弱,想用空著的那隻手掐住他的脖子,卻還是被他鉗制住。羅劼掰著庭芳的胳膊,將她推到桌邊,冷不丁抬起手將她的頭向砸去。
劇烈的痛感讓庭芳一下喪失行動能力,頭暈目眩地癱倒在桌邊的地上。頭上的血淌下來糊住眼睛,她模糊地看到羅劼撿起了地上的刀子,拎在手裡向她走來。
但羅劼似乎並不想結果她,她聽到一聲無奈的“嘖”,知道眼下的情況羅劼應該很麻煩。羅劼在她面前蹲下,似乎想說些什麼。
就在這個瞬間,庭芳顫抖地摸出褲子口袋裡的水果刀,用盡全身的力氣插進了羅劼的腳面。
“啊!”羅劼慘叫著抱住腿,在地上翻滾起來,庭芳趁機奪下菜刀,跌撞著爬起來,先和他拉開了距離。
在庭芳的對面豎著一面穿衣鏡,她不經意地看過去,恍惚間竟看到周在站在她背後。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覺得自己此刻比女兒更像鬼。
“閨女,媽殺了這個畜生,就來找你賠罪。”
說著庭芳握緊了刀柄,強忍著頭暈,晃盪著再度靠近羅劼。
“我錯了!我錯了!”羅劼突然換了一副臉孔,涕淚橫流地爬向庭芳,抱住了她的腳踝,哀求著,“別殺我,別殺我……”
庭芳對著他的頭,直直地舉起了刀。
然而門外突然傳來聲響,不等他們反應,門就打開了,孫菲提著外面放著的那袋子餐盒,說著“買了飯怎麼放外面,都涼了”進了屋。
她抬起頭看見滿頭血的陌生女人,和趴在地上的丈夫,嚇得失聲尖叫,縮到了牆根。
“你、你、你……”她臉上的肌肉和瞳孔一樣發顫,卻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肚子。
庭芳發現她雖然穿著寬大的外套,但已經有些顯懷了,至少有四個月了。
這個奪走那麼多人生命的人,居然要當父親了?這太荒唐了。庭芳真的想大笑,可張開嘴卻是慟哭。
而此時看到妻子進門的羅劼已經徹底傻了眼,他趴在地上,像條喪家之犬。
庭芳一腳踹開他,用刀指著他,轉身問孫菲:“你知道你孩子的爹是個怎樣的人嗎?”
孫菲臉色慘白,似乎連呼吸都困難。
“他殺了我女兒,殺了很多年輕的男孩女孩,他也想殺我,他根本不在乎人命。”
孫菲不住地搖頭,眼淚奪眶而出,她不願意相信,可她的心底裡似乎已經信了。
“別聽她的,你別聽她的……”羅劼想用那隻好的腳站起來,到自己老婆身邊去,卻被庭芳的刀逼退。
“你以為這樣的人,會真的愛你,真的愛你的孩子嗎!也許你也只是他的一個目標,哪天膩了,你就是一個抑鬱自殺的老婆,而他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可憐丈夫!”
“不是的!菲,你別聽她的!”
“好好想想你的孩子要不要這樣的父親,他將來會不會因此恨你。”庭芳想到剛剛羅劼的話,露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容。
“你別他媽胡說!那是我的孩子,一定要留下!”
羅劼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怒吼,奮力朝庭芳撲去,庭芳扭動身體避開他,順勢在他肩上插了一刀。
孫菲尖叫著往門口爬,想要逃出去。就在這時門從外面被踹開了,三個警察站在門外,為首地舉著槍。
“停手!把刀放下!”舉槍的警察吼著。
庭芳仍舊握著刀,一動沒動。
“把刀放下。”站在靠後的警察語氣柔和地說,“我們已經接到確切訊息,掌握了羅劼犯罪的證據。不要再錯下去,把刀放下。”
“……真的?”庭芳感覺身體裡的弦快要繃斷了,她有一種瀕死感,那把刀似乎成了她的支撐,她不敢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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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警察摸出手機,打了一通電話,開啟免提向前伸,讓庭芳聽。電話裡傳來施逸焦急的聲音:“怎樣?還活著嗎?”
“還活著。”警察答。
“兩個都……?”
“都活著。現在我們就在現場。”
施逸發出如釋重負地嘆息,是他在路上讓楊羽跟前線的警察交代,萬一庭芳殺紅了眼,不敢相信一切都結束了,就讓他跟庭芳說話。
頓了頓,施逸對庭芳開口:“找到證據了,就在你說的地下室。都結束了,安心吧。”
都結束了……結束了……庭芳哭了一下,笑了一下,手中的刀終於落在地上。
警察們一擁而上,先控制住了羅劼,想要給她上手銬時,她卻突然直挺挺倒了下去,徹徹底底失去了意識。
都結束了。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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