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寄僑垂下眼睫。
她想起很多事。
狹窄逼仄出租屋,他們可以階級壁壘。
假裝只是一對最平凡市井男女。
有次夏天停電那次,兩個人熱得睡不著,段宴拿了把蒲扇給她扇,扇到半夜自己先睡著了。
她醒過來發現他手裡還攥著扇子,就著月光看了他很久。
那段日子,沒有段家,沒有季川,沒有京圈那些亂七八糟的關係。
吃飯,睡覺,吵嘴,和好。
容寄僑也有想過,把段宴直接騙回縣城,隔絕一切來自京城的訊息。
但她真的不想一輩子都生活在恐懼不安裡。
她寧願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早日落下。
容寄僑抬起頭,看向趙特助。
“見了面能說什麼。”
她扯開唇角,笑意卻沒進眼底。
“徒惹難堪罷了。”
容寄僑站起身來:“可以上飛機了嗎?”
趙特助也沒說什麼,只是點頭。
“可以了,手續都辦完了。”
容寄僑跟著趙特助往登機口走,除了手上的檔案袋,什麼行李都沒有。
走廊很長,兩側的落地窗外能看見停機坪。
一架白色的公務機停在遠端,艙門已經開啟,舷梯放下來了。
沒有其他旅客。
段守正的私人飛機。
容寄僑踩上舷梯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航站樓。
她收回目光,進了艙門。
客艙內沒有人。
段守正確實信守承諾。
從簽完那份協議到現在,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一個多餘的人出現。
她甚至連段宴的影子都沒見過。
容寄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繫好安全帶。
空乘過來遞了杯溫水,她接了,沒喝,擱在桌板上。
艙門合上了。
引擎的嗡鳴聲從機身底部傳上來,悶悶的,整個機艙都在輕微地震動。
容寄僑閉上眼睛。
她摸了摸口袋裡一直裝著的平安鎖,抿了抿唇。
姐姐用命給她謀活路,她總不能老是不信邪去找死。
引擎聲忽然變了。
不是準備滑行前那種逐漸攀升的轟鳴,反而在減弱。
容寄僑睜開眼。
機艙內的廣播沒有響,但空乘的表情明顯不對,那個剛才還笑得得體的女孩子正拿著內線電話在低聲說什麼,眉頭皺著。
幾秒後,一個穿制服的機務人員從前艙走過來。
他臉上的表情很為難,那種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為難。
“容小姐,非常抱歉打擾您。”
容寄僑看著他。
“段宴先生到了。”機務人員斟酌著措辭,“他……想見您。”
容寄僑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哪怕是私人飛機,起飛也得按流程報航路、排序列,經過塔臺批准。
飛機艙門都關了,這時候要截停,不是打個電話就能辦到的事。
他回段家後第一次破例。
居然是為了截停這架飛機。
“我不想見。”
容寄僑聽到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要乾澀。
機務人員站在那兒,沒走。
他看起來想說什麼,又不太敢說。
最後他拿來一個對講機。
“容小姐,這個……”
對講機的指示燈是亮著的。
通道已經接通了。
還沒等容寄僑拒絕,那邊的聲音就傳過來了。
很輕,帶著電流的雜音,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都騙到這份上了,不打算繼續騙下去了?”
沒有任何歇斯底里的質問,也沒有氣急敗壞的怒吼。
容寄僑整個人僵在座椅上。
她原本強行偽裝出來的鎮定與決絕,在這短短的一句話面前,猶如被重錘擊碎的薄冰,瞬間分崩離析。
容寄僑太瞭解他了。
他越是這個語氣,心裡越不是那麼回事。
她下意識偏頭,想避開那個對講機,目光卻鬼使神差地撞上了窗戶。
機場航站樓的二層有一面巨大的玻璃。
段宴就站在那後面。
隔著停機坪,隔著飛機的舷窗和航站樓的鋼化玻璃,她根本不可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那個人站在玻璃後面,一動不動。
周圍有幾個人,像是被攔在旁邊的安保和工作人員,沒人敢上前。
就那麼站著。
容寄僑猛地把臉轉回來,身體往後面的靠背一仰,躲掉舷窗,第一反應就是不敢去看段宴。
心跳聲堵在喉嚨口,又悶又快。
她下意識開口:“……對不起。”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蒼白。
容寄僑想開口再說點什麼,一個“我”字才說出來。
段宴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你現在騙都懶得騙了嗎?”
那句輕飄飄的“對不起”連他一寸的情緒都平息不了。
這道聲音就像是一條盤踞在極寒深淵裡的毒蛇,不緊不慢地順著容寄僑的脊背往上爬。
激得她頭皮發麻。
哪怕隔著一段距離,她都能想象出此刻段宴站在航站樓裡,用那種幽暗深邃的目光盯著這架飛機的模樣。
對講機指示燈一明一滅,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機務人員舉著它,手臂都快僵了,臉上寫滿了不知如何是好。
容寄僑的手指蜷了蜷,最終還是伸出去,把對講機接了過來。
機務人員如釋重負,退了兩步,轉身走回前艙。
空乘也識趣地跟著離開了。
整個客艙只剩她一個人。
對講機貼在耳邊,電流聲細碎地響著。
容寄僑開口。
“沒必要這樣。”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段宴的聲音又傳過來了。
“你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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