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其他人見他來了,紛紛起身讓座。
程忠實給他倒了碗熱茶,斟酌了半晌,才試探著開口,“到底怎麼回事?是明珠那丫頭鬧了?還是沈氏不鬆口?”
程忠正捧著茶碗暖著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沉聲道,“三房都不同意。”
聞言,程忠實眉頭不由擰了起來,“大郎和二郎他們……也沒意見?”
那傷害的,可是他們的利益。
程忠正點了下頭,語氣唏噓,“他們都支援明珠管作坊,我試探了,不是做面子功夫,他們是真不在意。”
程忠實聽後,一臉茫然不解,喃喃低語,“這,這……合理嗎?”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哪家把產業交到一個未出閣的小丫頭手裡的,連聽都沒聽過,簡直匪夷所思。
程忠正意味深長的道,“有啥不合理的?你現在還沒看出來嗎?懷安這是要培養抬舉自己的長女啊,讓她有本事,讓她立起來。”
程忠實下意識的反駁,“可那是個姑娘家,遲早要嫁人的!費那功夫培養不是打水漂嗎?
要培養也是培養兒子啊,那才是咱程家的根……”
程忠正擺了一下手,把他的後半截話打斷了,“你難道覺得懷安就只有手上這點產業?他以後不再攢家底了?”
程忠實愣了下。
程忠正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把事情掰碎了,一口口餵給他們聽,“懷安現在是官身了,善營造之術,毋庸置疑,大郎肯定要接他的班,那就不會碰商賈之事。
二郎跟著沈氏習武,那身板那力氣你也見過,將來進軍營搏個一席之地也不難。
三郎在王家讀書,我聽陳秀才親口誇過,說那孩子腦子靈、又肯下功夫,怕耽誤學業,如今連家都不回了,就住在王家莊子上埋頭苦讀。
有這股拼勁兒,以後保不齊能考個秀才回來。
他們都有各自的大好前程,你覺得,他們將來還會看上一個小作坊?”
程忠實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接。
程忠正把茶碗放下,繼續敲打,“你們啊,還是太短視了,也小看懷安了,光看得見眼前這三瓜倆棗,以他的本事,將來不知道還會有什麼造化呢,何必急著去佔便宜,鬧的臉上難看不說,還傷情分!”
程忠實苦笑著嘆了聲,“畢竟是個作坊啊,那片荒地可不小,百十畝呢,有做豆腐豆芽的手藝,咱後世子孫可就都吃喝不愁了,偏給個姑娘……”
誰能不眼饞惦記?誰心裡能舒坦?
程忠正搖搖頭,“過去屬於精明,現在咋還糊塗了?
就是給明珠陪嫁個作坊怎麼了?那些大戶人家嫁女,哪個不給幾間宅子、鋪子的?
難道人家都是傻子,幹虧本的買賣?”
程忠實心頭一動,漸漸反應過來,語氣都不由的打顫,“你的意思是……”
程忠正笑了笑,“結親講究門當戶對,咱這頭若有實力能陪嫁個作坊,你想想,對方該會是什麼門楣?
抬頭嫁女啊,若能結那麼一門親事,所得的助力,不比一個作坊值錢?
怎麼這筆賬都算不過來呢?”
程忠實聽懂了,心口那團混混沌沌的念頭被這番話撥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漸漸浮上來的火熱。
他遲疑著,聲音不自覺的低了下去,“你就……這麼看好懷安?”
“不是我看好他。”程忠正坐直了身子,神情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是他確實有本事,族裡什麼都沒管,他自個兒就掙了個官身。
現在是咱們要仰仗他過日子了,再插手人家裡的事,你覺得合適嗎?
除了討人嫌,還傷情分,況且,咱也沒那麼大的臉。”
程忠實訕訕的找補了一句,“沒想插手,就是想幫著管管……”
“這話誰信?老二去了,他是個長輩,明珠一個晚輩,說話還有人聽麼?這不明擺著要架空奪權嗎?”
程忠正的聲音沉下來,帶上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咋一個個都不明白呢?懷安是在培養自家孩子,給孩子鋪路,人家願意拿出一個作坊練手,將來到了大戶人家,才能當好主母!哪能讓你們給攪合了?”
程忠實心裡那點火熱被這話一激,又變成了憂慮,“可要是賠了……”
程忠正哼了一聲,沒好氣的道,“懷安在後面盯著呢,他能一點不管?瞎操心!
那兩口子誰不精明?能幹沒把握的事兒?
你們啊,別太貪了,一個莊子已經在你們手上了,只要肯幹,將來指定不愁吃喝,還有啥不知足的?
非得把三房的東西都攥自己手裡才行?別忘了,你們分家了,吃相太難看,走出去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最後一句話落下去,屋裡靜了半晌。
程忠實端起那碗涼透的茶,送到嘴邊抿了一口,苦的,澀的,順著嗓子眼滑下去,又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像是把什麼念頭也跟著一起吐了出去。
“行,那這事兒,就到此為止吧。”
程忠正不鹹不淡的“嗯”了聲,“能想開最好,不然,有後悔的時候
還有,做長輩也要有個做長輩的樣兒,別總幹那跌份的蠢事兒,惹外人笑話。”
最後兩句,是在點程老二和姚荷花。
程老二垂著頭,羞臊難當,一聲不敢吭。
姚荷花咬著牙,都快把衣角揪爛了,卻敢怒不敢言。
等程忠正走了,她才不甘的問,“爹,娘,難道就這麼算了?”
程婆子瞪著她,“你還想怎麼樣?剛才的話沒聽進去啊?這事到此為止。”
“娘……”姚荷花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你也得替我們二房想想啊,老三有出息了,大房也有奔頭了,就您二兒子沒著落啊,您忍心嗎?
你們要是不管,就是毀了他啊……”
不患寡而患不均,同為兄弟,差距太大,誰也受不了。
程婆子一下子怔住,“老二,你也這麼想?”
程老二抬起頭,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娘,都怪兒子沒本事,既不像大哥勤快能幹,又沒老三讀的書多,我誰也不怨,只求爹孃,以後多看顧一下守信和如蘭……”
哽咽著說完,他起身,踉踉蹌蹌的走了。
姚荷花哭著追出去。
程如蘭見狀,噗通跪地上,哭著央求,“爺,奶,求求你們,幫幫我爹吧,嗚嗚……”
“咋幫?”程婆子失神的跌坐在椅子裡,“再幫,就要跟你三叔一家撕破臉了……”
程如蘭急聲接過話去,“爹可以不當作坊管事,給他隨便安排一份活計就行,能掙錢,日子就有盼頭了……”
退而求其次的說完,她抹著眼淚,卑微的哀求,“爺,奶,這應該不叫三叔一家為難吧?反正等作坊建成開工了,都要從村裡招人幹活,用誰不是用呢?”
聞言,程忠實和老伴對視一眼,覺得這事倒是能辦,遂點了點頭,“等你三叔回來了,爺爺親自找他說。”
“哎,謝謝爺爺,謝謝爺爺……”
目的達成,程如蘭喜不自勝,然而,出門的那一刻,臉上的感恩戴德卻都化為忿忿和不甘,眼底更是湧動著強烈的屈辱和嫉恨。
等回到二房住的西廂,她臉上的表情再次一變,像是啥都沒發生,連語氣都平靜的很,“爹,娘,事情辦成了,不出意外,爹應該能有份差事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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