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懷安跟著孫寶奕一路疾走,盞茶功夫,便看到了孫興舉家的房子。
離著幾十米遠,就聽到了嘈雜聲,有人扯著嗓子吼,有人尖聲哭罵,中間還夾著摔東西的脆響,噼裡啪啦的,像過年放爆竹似的。
程懷安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微皺。
孫寶奕遲疑著拉了拉他的衣角,眼眶還紅著,“程三叔,要不,要不咱別進去了?裡頭正打著呢,我怕……”
“怕什麼?”程懷安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你爺爺不是還在裡頭主持大局嗎?”
孫寶奕咬了咬嘴唇,沒再說話,只是攥著他衣角的手又緊了幾分。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沈楠那帶著幾分涼意的嗓音,“走那麼快乾什麼?趕著投胎?”
程懷安猛的回頭看去。
沈楠幾步就追了上來,步子又大又穩,氣息都不帶亂的,她身後還跟著程老大和程老二,兩人氣喘吁吁,顯然是一路小跑攆過來的。
“你怎麼來了?”程懷安有些意外。
沈楠白了他一眼,“大哥說你一個人去孫家,我不放心,孫興舉跟你什麼仇什麼怨,你不清楚?你去了,他看見你只有火上澆油的份,能聽你好好說話?”
程懷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說的沒錯,他心裡也清楚,只是方才走得急,沒顧上想這一層,這個和事老,他並不合適。
“走吧。”
沈楠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不帶猶豫的,“我跟你一起去,看他敢不敢當著我的面炸毛。”
程老大在後面喘著粗氣喊,“三弟妹,你去了也別跟他們動手啊,那家人多,打起來吃虧……”
沈楠頭也沒回,只擺了擺手。
程老二拉了拉程老大的袖子,小聲道,“大哥,你就別操心了,三弟妹去了,誰敢動手?她一拳打死野豬的事兒,十里八村誰不知道?孫興舉再橫,也不敢跟她硬碰硬。”
程老大想想也是,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此刻,孫家院門大敞著,圍著一圈看熱鬧的人,見到程懷安和沈楠來了,下意識的讓出一條路來。
夫妻倆神色淡淡的跨過門檻,眼前的景象比他們想象的要混亂的多。
院子裡站滿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說有二十來口,顯得本還算寬敞的大院子都擁擠了不少。
有人抱著胳膊站在角落裡冷眼旁觀,有人扯著嗓子互相指著鼻子罵,還有幾個年輕媳婦蹲在灶房門口抹眼淚,懷裡摟著被嚇哭的孩子。
地上散落著些碎碗碴子,還有隱約可見的暗沉血跡。
院子中央,鄭村長叉腰站著,老臉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正氣的不輕。
他對面站著的是孫興舉,半邊臉腫著,尤其那隻傷眼,腫的只剩一條縫,眼眶周圍青紫一片,看著觸目驚心,可他那張嘴卻半點兒不饒人。
“鄭兆年!你少在這兒跟我擺村長的譜!”孫興舉的聲音又尖又厲,“我孫家的事,輪不到你來管!你算個什麼東西?不就是個破村長嗎?我告訴你,這村子裡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人說了算!”
鄭村長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頭戳出去差點懟到孫興舉鼻尖上,“輪不到我說了算?我是村長,村裡的規矩就得我說了算!你收留的那些親戚,今天必須給我搬到窩棚裡去,這是村裡的決定,不是跟你商量!”
“你做夢!”孫興舉一把拍開他的手,“我留自己親戚在家住,礙著誰了?你少他孃的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看你就是公報私仇……”
“你放屁!”鄭村長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老臉漲的通紅,“我公報私仇?我鄭兆年行的正,坐的直,從不幹昧良心的事兒!
我是為了全村人的安穩!你少他孃的給我潑髒水!你看看你家鬧成啥樣了?昨天都見血了,你還不嫌丟人?”
孫興舉梗著脖子,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那是我們家的事兒,用不著你操心!”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唾沫星子飛濺,誰都不肯退讓半步。
周圍的人群分成兩撥,一邊是孫興舉這邊的親戚,一邊是鄭村長帶來的幾個村民,互相瞪著眼睛,像兩群對峙的狼,隨時都可能撲上去。
夫妻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上前。
孫寶奕躲在他倆身後,小聲道,“程三叔,三嬸,我爺爺在那邊……”
他指了指東廂房門口,孫興盛臉色灰敗,像是受了傷,被他倆兒子一左一右攙扶著,也是攔著他再往前衝。
程懷安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沈楠這時不鹹不淡的開了口,“挺熱鬧啊。”
她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潑進了灶膛裡,整個院子都安靜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轉了過來。
孫興舉看見程懷安時,臉色已經沉了下來,等看清他旁邊還跟著沈楠,那隻沒腫的眼睛猛的一縮,臉上的橫肉不自覺的抖了一下。
沈楠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也不說話,就那麼慢悠悠的走進院子,像逛自家菜園子似的,步子不緊不慢,走到院子中央站定,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那目光不算凌厲,甚至可以說很平靜,可被她掃到的人,都不自覺的移開了視線。
一拳打死野豬的女人,誰敢跟她對視?
程懷安跟在她身後,拼命壓著想要上翹的唇角,他媳婦這氣場,至少兩米八,往那兒一站,連風都小了幾分,他躲在她身後,安全感簡直爆棚。
“鄭叔,辛苦了。”沈楠先跟鄭村長打了個招呼。
鄭村長看見她和程懷安,眼睛頓時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懷安,懷安媳婦,你們來了正好,給評評理……”
程懷安清了清嗓子,今天是她媳婦的主場,他可不能喧賓奪主、搶了風頭。
果然沈楠笑著把話接了過去,“鄭叔,評理的事不急,我先說兩句。”
鄭村長愣了下,卻沒阻止。
至於其他人……竟是沒一個敢站出來罵“這裡輪到你一個婦人說話?”
於是,現場鴉雀無聲。
沈楠轉過身,面向滿院子的人,“諸位,我今天來,不為別的,就為說幾件事。”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第一,村裡蓋的窩棚,不是擺設,是給人住的,來投奔的親戚,不管跟主家多親,都得搬過去,這是村裡的規矩,不是針對哪一家,家家都一樣。”
院子裡嗡嗡聲又起,不過這次聲音小了很多,像是生怕被沈楠聽到。
沈楠沒理,繼續道,“第二,糧食的事,王地主那邊平價糧,願意買的就買,買不起的可以賒,月底用工分抵賬,要是既不去買糧,也不去賒糧,就在親戚家裡硬賴著蹭吃蹭喝,那對不起,桃源村不養閒人。”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孫家那幾個親戚的臉頓時紅了白、白了紅,有一個年輕媳婦當場就低下了頭。
“第三……”沈楠頓了頓,目光落在孫興舉身上,似笑非笑,“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今天這些話,不是來跟誰商量的,是通知,願意聽的,大家好聚好散,不願意聽的……”
說到這裡,她漫不經心的抬起腳,落在一塊碎瓦片上,隨意的碾了一下。
再抬腳落地,那兒只留一把粉末,風吹來,眨眼就飄散無影蹤。
這時,她才慢悠悠的接上話,“甭管是誰,甭管什麼來頭,我沈楠第一個不答應。”
院子裡靜的能聽到壓抑的呼吸聲,和砰砰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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