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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春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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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陳年舊賬

他記得自己十一歲那年,剛退了燒,被接回府裡。

個頭還沒抽條,看著還是個毛孩子。

可在外頭瞎摸爬滾打了三年,早把那點稚氣磨沒了。

那時候秦氏還不是皇后,只是天子跟前最得寵的姚貴妃。

有陣子她出宮上香,說是替大周求平安。

薛濯壓根兒想不通。

一個該在城外廟裡的貴人,咋就悄無聲息地鑽進了自家祠堂?

更巧的是,昌國公那天恰好忘了。

這個剛回府的大兒子,正因頂撞生母,被罰跪在祖宗牌位前。

十一歲的薛濯跪在蒲團上,困得眼皮直打架。

聽見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他以為是下人來添燈油,頭也沒抬。

結果,耳朵裡猛地塞進一堆不該聽的東西。

他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數到第十七下時,聽見父親咳嗽了一聲。

他聽見父親開口說話,語調軟得不像話。

“阿沅,慢些……燈要倒了。”

是一個姑娘家閨中才用的小名。

她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喘。

“你倒是怕燈倒,不怕祖宗瞧見?”

可薛濯聽著,後背一層汗接著一層汗,浸透了單衣。

他不知道那兩人啥時候走的。

只記得燭火忽然搖晃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

只知道從那天起,他再沒笑過一次真正的傻笑。

眼盲那三年,改了他的脾氣。

祠堂這一跪,剜掉了他的天真。

所以打那以後,他看見男女拉手都覺得彆扭,聞見脂粉味就想躲遠點兒。

樂雅這丫頭,純屬他命裡漏掉的一處岔子。

薛濯一直以為,這些年沒人留意他一點點變樣。

畢竟他長得出挑,懂事得早,又是公府頭一個兒子。

就算娘不喜歡他,就算撞見親爹和貴妃在祖宗眼皮底下偷摸扯袖子……

他也得把脊樑挺直了。

他倒記得,去年伏天裡璟才閒聊時提過一嘴。

樂雅收拾他書房舊物,偶然翻出一張他小時候亂畫的紙片,還特地跑去問璟才。

“少爺小時候的字畫,咋跟現在差得跟倆人似的?”

樂雅捧著紙片來回翻看,問得極認真。

璟才當時笑著擺手說。

“你才來幾天?哪懂這些?少爺小時候字是字,畫是畫,後來改過三回先生,臨帖臨了八年,再沒碰過炭條。”

樂雅便把紙片仔細摺好,再沒拿出來過。

簡直像換了個人。

那會兒樂雅才進府不久,只是個貼身使喚的小丫頭,還沒抬成屋裡人呢。

連他親爹親孃都沒瞅見的事,就連他早年在閒雲院後頭廊柱上悄悄刻的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鷹,都是樂雅一點點摸出來的。

最親近的人反倒啥也沒看見,反倒是這個剛來半年的小丫鬟,全給扒拉出來了。

薛濯晃了晃神,回過勁兒來。

“永光十三年,九月十七。”

祠堂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響。

“那天興教寺辦水陸道場,姚貴妃出宮燒香。同一天,父親請了半日病假,說身子不爽利。而我,正跪在這兒挨罰。”

“住口!”

昌國公嗓子一劈,吼得整個人都抖起來。

滿堂燭火被這聲吼震得齊刷刷跳了一跳。

昌國公胸口劇烈起伏,喘了好大一口氣,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

“那是陳年舊賬了。”

“我和秦氏,早就斷得乾乾淨淨。”

他說完,閉了閉眼。

“是嗎?”

薛濯仍跪著,下巴微抬,視線輕輕落在父親僵硬的後背上。

“那您今兒為啥臉都白了?為啥張嘴就罵兒子動搖國本,死保太子?”

“太子是秦皇后的親兒子。您這麼護著他,真就只是忠臣本分?半點私心沒有?”

昌國公猛地擰過身,盯著地上跪著的長子,眼神亂得像被扯散的線團。

“我和秦氏那檔子糊塗事,我認,是我的錯,我背,可你拿這事兒扣太子的帽子?你……”

他忽然卡住。

因為薛濯臉上沒怒也沒譏笑,只有一種沉沉的、鈍鈍的難過。

“父親,兒子沒質疑您。”

薛濯聲音很輕。

“兒子只是把眼前的事擺出來。太子昨日在東宮私設賭局,押注三萬兩銀子,牽連六部九名郎中。”

“太子德行有虧,撐不起江山,這是兒子看明白的實情。和您跟皇后當年那點往事,八竿子打不著。可您今天急成這樣,非攔著不讓說,真就光是為了怕咱們國公府跟著遭殃?”

“還是說,您真正怕的,是太子一旦倒臺,皇后坐不穩鳳位,有人順藤摸瓜,翻出老底,到那時,整個薛家,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昌國公的胸口猛地一縮,喘氣聲一下子粗重起來。

“行了。”

他側過身,伸手從供桌邊那個紅木架子上拿起了那根紫檀木杖。

家裡用慣了的家法棍。

“跪直了。”

“啪!”

木棍抽在後背上的悶響,震得樑上灰都簌簌掉。

昌國公一下接一下,毫不手軟,數到第十下才收手。

薛濯低頭抹了把嘴邊滲出的血絲,豆大的汗珠噼裡啪啦砸在地上。

“聽好了。”

昌國公嗓子劈了叉似的,嘶啞得幾乎聽不出調子。

“從今兒起,你就在這兒跪著,跪滿整整三天。刑部那兒,我已吩咐人替你請好假。”

話音落,他盯著薛濯後頸上那一道剛被棍風掀開的破皮。

血珠正慢慢滲出來,凝成暗紅一點。

薛濯眼皮都沒掀。

“是。”

昌國公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後什麼也沒說,大步流星出了門。

祠堂兩扇厚木門,哐噹一聲砸緊。

銅舌撞壁,餘音嗡鳴,久久不散。

……

估摸是薛濯昨兒離開閒雲院前那句好好歇著還在耳邊繞著。

樂雅哪怕把首飾匣子鎖好了,這一宿也沒睡踏實。

老話講得好,雪下得越勤,來年收成就越旺。

再過三天就是除夕了。

這冷勁兒怕是得一直頂到年根兒底下。

樂雅想起薛濯昨晚提過,今早還得喝那碗金銀花茶去火,便利索梳洗完,轉身就往茶房走。

剛掀簾子,趣兒就衝過來拽她袖子。

“樂雅姐!別燒水了!聽說大公子被國公爺罰進祠堂了!”

趣兒喘得厲害,胸口一起一伏,手心全是汗。

樂雅手上一抖,水瓢差點掉進鍋裡。

“誰傳的這話?”

“祠堂門口掃地的婆子嚼出來的,我剛還找璟才問了,他親口說的!大公子昨兒一整晚都沒回閒雲院,聽說國公爺連夜動了家法,還要他跪滿三天呢!”

三天?

那不是得直挺挺跪到除夕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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