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吃罷素齋回禪房,柳如輕實在憋不住,立馬叫霞兒悄悄跑了一趟藏經閣。
霞兒踮腳溜進去,避開守閣婆子的視線。
在第三排西側架子上摸出一卷舊冊子,翻開夾層,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塞進袖中。
再繞道后角門出來,一路小跑回禪房。
霞兒回來時手裡攥著一張紙,臉都皺成了包子。
“小姐,您快瞧!”
柳如輕接過一看,死死盯著紙上那行小楷,好半天沒緩過勁兒來。
她自己練字多少年,心裡門兒清。
可苦熬這麼多年,寫出的字居然還沒一個丫鬟穩!
她哪兒知道,這還是樂雅故意壓了三分火候寫的。
可就這麼一張紙,已足夠讓她脊背發涼。
原以為就仗著張臉,誰能想到,一個粗使丫頭竟寫得出這種字?
是濯哥兒手把手教的?
還是……另有高人?
柳如輕沒繼續琢磨,只把紙往霞兒手裡一塞。
“送回去,一星半點都不能留。”
霞兒剛轉身,她又補了一句。
“燒乾淨,灰也不能剩。”
……
夜幕剛落,樂雅拎著木桶去後頭水缸打水。
初春的天黑得早,風也嗖嗖颳著。
她穩穩當當提上一桶水。
剛直起腰,就見霞兒帶著個小丫鬟迎面走了過來。
霞兒瞅見她,眼皮一跳,鼻子裡哼了一聲,壓根懶得搭理,扭頭就衝那小丫鬟吆喝。
“愣著幹啥?快接過去!”
那小丫鬟手嫩,桶沒端牢。
“嘩啦”潑出去半桶水,水花濺溼了裙邊,也淋了自己一腳。
霞兒臉立刻拉了下來,手指直接戳到人家腦門上。
“這點活都幹不利索?”
“別以為穿了件體面衣裳,就敢學主子擺譜!你算哪根蔥?老老實實伺候好小姐才是本分!要是敢動歪念頭,哼,等著吧,早晚讓你哭都找不著調!”
話說得又毒又狠,小丫鬟嘴唇直哆嗦,當場就點頭如搗蒜,手忙腳亂去撿桶。
樂雅腳步沒停,卻聽出了這話裡有刺。
但她沒轉身,也沒搭腔,只把水桶換到另一隻手,穩穩當當地邁開步子。
踏過青石板路,最終推開那扇半舊的木門,走進自己的屋子。
她把水桶擱在牆角,桶底磕碰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隨後摘下圍裙疊好,放在櫃子頂上,才直起身子,輕輕合上了門。
弘安寺第二天,日子照舊過。
可樂雅昨兒半夜不知咋了,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一個人住一間屋,沒人喊沒人催,早上就多賴了會兒床,起身時比平時晚了小半炷香。
這點兒時間本不算啥。
寺裡誦經前頭還有一段答疑解惑的工夫,誰遲點都無妨。
偏巧她是個丫鬟,又在眾目睽睽底下晃悠。
剛出房門就被守在迴廊下的小沙彌瞧見。
不多時便有人低聲議論,目光追著她走。
樂雅心裡門兒清,一見薛老夫人坐在正殿前的涼亭裡,身邊圍了幾位管事媽媽。
她立馬快步上前,規規矩矩蹲了個全禮,雙手交疊於腰前,脊背挺直,嗓音低低地把原因說了。
薛老夫人掃她一眼,眉梢微動,沒多說,只讓她多抄幾頁經文補過。
樂雅悄悄鬆了口氣,肩膀都鬆了一截。
旁邊柳老夫人慢悠悠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目光在樂雅身上轉了一圈。
“國公府可不是尋常人家,老夫人如此寬厚,底下人怕是要天天燒高香謝恩呢。”
這話聽著像誇,細品卻像根軟刺。
明擺著嫌罰得太輕,不痛不癢。
她話音落下,亭子裡一時靜了片刻。
柳如輕就跪在邊上的蒲團上,一直低頭喝茶。
直到樂雅行完禮,她才抬眼望過來,不聲不響看了她一下。
樂雅沒琢磨出那眼神裡是啥味兒。
只覺得像打量一件新擺上來的物件。
柳如輕確實在掂量她。
瞧這丫頭,頭髮隨便挽著。
一根素銀簪子斜插在髮間,鬢角沒散,額前也沒碎髮,卻乾淨得像春溪裡的水。
視線往下挪,停在她腰間那條墨綠的編繩上。
瞳孔倏地一緊。
沒錯!
跟昨兒剛進寺時,薛濯腰上掛著的那塊玉佩下頭系的繩子,一模一樣!
柳如輕早聽聞大戶公子貼身用的東西,常由身邊貼心的丫鬟親手打理。
但萬沒想到,薛濯那樣講究、那樣挑的人,竟天天戴個丫鬟手作的、不值幾個錢的絡子。
這哪是圖新鮮?
分明是擱心尖兒上了。
亭子裡一時靜得能聽見風掠過簷角的聲兒。
還是薛老夫人開口圓場。
“柳老夫人這話說重了,管人嘛,該給臉時給臉,該立威時立威。人又不是鐵打的,哪能不出錯?小事兒,提點兩句就夠了。”
柳老夫人笑著應:“還是薛老夫人看得通透。”
誦完經,中午吃了素齋。
一行人閒逛消食,路過一座六角涼亭,便順勢坐進去歇腳喝茶。
樂雅沏茶是一把好手。
她動作熟稔,先以沸水燙過紫砂壺。
再取茶則量出三勺碧螺春,注水、出湯、分杯,一氣呵成。
早上那檔子事還在她心口懸著,這會兒搶著接活兒,想借一壺熱茶把尷尬悄悄化開。
她十二歲那年家裡出事,從此落了單。
但從小耳濡目染學的規矩、浸的氣韻,早刻進骨頭縫裡了。
哪怕彎腰奉茶,姿態也和旁的丫鬟不一樣。
薛老夫人不動聲色看在眼裡,心裡默默點了頭。
她沒言語,只把空杯推前半寸,樂雅立刻添滿。
水線停得恰到好處,離杯口三分。
柳老夫人則趁機開口問起樂雅的根底。
薛老夫人記著孫子的話,沒提罪奴二字,可也沒再掖著藏著,大大方方說了句。
“是阿循屋裡的人。平日跟在身邊伺候筆墨起居,也管著些零碎雜務。”
柳老夫人抿嘴一笑。
“哎喲,濯哥兒這運氣真是沒得說!我看這丫頭舉手投足都透著股子穩當勁兒,跟咱們如輕站一塊兒,愣是半點不怯場,誰看了不說一聲般配?”
她抬手招如輕近前,示意她坐得近些,又朝樂雅點點頭。
“眼神清亮,手腳利落,是個有分寸的。”
薛老夫人立馬跟著樂呵起來,又把柳如輕誇了一遍。
她特意提起昨日如輕在佛堂抄的《心經》。
柳老夫人順手把孫女往懷裡攏了攏。
“輕丫頭打小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長大,心尖上的人兒啊,疼得跟捧著蜜罐似的。可這婚事拖來拖去,一直落不了實,我夜裡翻個身都要嘆兩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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