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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春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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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另有高人

等吃罷素齋回禪房,柳如輕實在憋不住,立馬叫霞兒悄悄跑了一趟藏經閣。

霞兒踮腳溜進去,避開守閣婆子的視線。

在第三排西側架子上摸出一卷舊冊子,翻開夾層,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塞進袖中。

再繞道后角門出來,一路小跑回禪房。

霞兒回來時手裡攥著一張紙,臉都皺成了包子。

“小姐,您快瞧!”

柳如輕接過一看,死死盯著紙上那行小楷,好半天沒緩過勁兒來。

她自己練字多少年,心裡門兒清。

可苦熬這麼多年,寫出的字居然還沒一個丫鬟穩!

她哪兒知道,這還是樂雅故意壓了三分火候寫的。

可就這麼一張紙,已足夠讓她脊背發涼。

原以為就仗著張臉,誰能想到,一個粗使丫頭竟寫得出這種字?

是濯哥兒手把手教的?

還是……另有高人?

柳如輕沒繼續琢磨,只把紙往霞兒手裡一塞。

“送回去,一星半點都不能留。”

霞兒剛轉身,她又補了一句。

“燒乾淨,灰也不能剩。”

……

夜幕剛落,樂雅拎著木桶去後頭水缸打水。

初春的天黑得早,風也嗖嗖颳著。

她穩穩當當提上一桶水。

剛直起腰,就見霞兒帶著個小丫鬟迎面走了過來。

霞兒瞅見她,眼皮一跳,鼻子裡哼了一聲,壓根懶得搭理,扭頭就衝那小丫鬟吆喝。

“愣著幹啥?快接過去!”

那小丫鬟手嫩,桶沒端牢。

“嘩啦”潑出去半桶水,水花濺溼了裙邊,也淋了自己一腳。

霞兒臉立刻拉了下來,手指直接戳到人家腦門上。

“這點活都幹不利索?”

“別以為穿了件體面衣裳,就敢學主子擺譜!你算哪根蔥?老老實實伺候好小姐才是本分!要是敢動歪念頭,哼,等著吧,早晚讓你哭都找不著調!”

話說得又毒又狠,小丫鬟嘴唇直哆嗦,當場就點頭如搗蒜,手忙腳亂去撿桶。

樂雅腳步沒停,卻聽出了這話裡有刺。

但她沒轉身,也沒搭腔,只把水桶換到另一隻手,穩穩當當地邁開步子。

踏過青石板路,最終推開那扇半舊的木門,走進自己的屋子。

她把水桶擱在牆角,桶底磕碰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隨後摘下圍裙疊好,放在櫃子頂上,才直起身子,輕輕合上了門。

弘安寺第二天,日子照舊過。

可樂雅昨兒半夜不知咋了,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一個人住一間屋,沒人喊沒人催,早上就多賴了會兒床,起身時比平時晚了小半炷香。

這點兒時間本不算啥。

寺裡誦經前頭還有一段答疑解惑的工夫,誰遲點都無妨。

偏巧她是個丫鬟,又在眾目睽睽底下晃悠。

剛出房門就被守在迴廊下的小沙彌瞧見。

不多時便有人低聲議論,目光追著她走。

樂雅心裡門兒清,一見薛老夫人坐在正殿前的涼亭裡,身邊圍了幾位管事媽媽。

她立馬快步上前,規規矩矩蹲了個全禮,雙手交疊於腰前,脊背挺直,嗓音低低地把原因說了。

薛老夫人掃她一眼,眉梢微動,沒多說,只讓她多抄幾頁經文補過。

樂雅悄悄鬆了口氣,肩膀都鬆了一截。

旁邊柳老夫人慢悠悠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目光在樂雅身上轉了一圈。

“國公府可不是尋常人家,老夫人如此寬厚,底下人怕是要天天燒高香謝恩呢。”

這話聽著像誇,細品卻像根軟刺。

明擺著嫌罰得太輕,不痛不癢。

她話音落下,亭子裡一時靜了片刻。

柳如輕就跪在邊上的蒲團上,一直低頭喝茶。

直到樂雅行完禮,她才抬眼望過來,不聲不響看了她一下。

樂雅沒琢磨出那眼神裡是啥味兒。

只覺得像打量一件新擺上來的物件。

柳如輕確實在掂量她。

瞧這丫頭,頭髮隨便挽著。

一根素銀簪子斜插在髮間,鬢角沒散,額前也沒碎髮,卻乾淨得像春溪裡的水。

視線往下挪,停在她腰間那條墨綠的編繩上。

瞳孔倏地一緊。

沒錯!

跟昨兒剛進寺時,薛濯腰上掛著的那塊玉佩下頭系的繩子,一模一樣!

柳如輕早聽聞大戶公子貼身用的東西,常由身邊貼心的丫鬟親手打理。

但萬沒想到,薛濯那樣講究、那樣挑的人,竟天天戴個丫鬟手作的、不值幾個錢的絡子。

這哪是圖新鮮?

分明是擱心尖兒上了。

亭子裡一時靜得能聽見風掠過簷角的聲兒。

還是薛老夫人開口圓場。

“柳老夫人這話說重了,管人嘛,該給臉時給臉,該立威時立威。人又不是鐵打的,哪能不出錯?小事兒,提點兩句就夠了。”

柳老夫人笑著應:“還是薛老夫人看得通透。”

誦完經,中午吃了素齋。

一行人閒逛消食,路過一座六角涼亭,便順勢坐進去歇腳喝茶。

樂雅沏茶是一把好手。

她動作熟稔,先以沸水燙過紫砂壺。

再取茶則量出三勺碧螺春,注水、出湯、分杯,一氣呵成。

早上那檔子事還在她心口懸著,這會兒搶著接活兒,想借一壺熱茶把尷尬悄悄化開。

她十二歲那年家裡出事,從此落了單。

但從小耳濡目染學的規矩、浸的氣韻,早刻進骨頭縫裡了。

哪怕彎腰奉茶,姿態也和旁的丫鬟不一樣。

薛老夫人不動聲色看在眼裡,心裡默默點了頭。

她沒言語,只把空杯推前半寸,樂雅立刻添滿。

水線停得恰到好處,離杯口三分。

柳老夫人則趁機開口問起樂雅的根底。

薛老夫人記著孫子的話,沒提罪奴二字,可也沒再掖著藏著,大大方方說了句。

“是阿循屋裡的人。平日跟在身邊伺候筆墨起居,也管著些零碎雜務。”

柳老夫人抿嘴一笑。

“哎喲,濯哥兒這運氣真是沒得說!我看這丫頭舉手投足都透著股子穩當勁兒,跟咱們如輕站一塊兒,愣是半點不怯場,誰看了不說一聲般配?”

她抬手招如輕近前,示意她坐得近些,又朝樂雅點點頭。

“眼神清亮,手腳利落,是個有分寸的。”

薛老夫人立馬跟著樂呵起來,又把柳如輕誇了一遍。

她特意提起昨日如輕在佛堂抄的《心經》。

柳老夫人順手把孫女往懷裡攏了攏。

“輕丫頭打小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長大,心尖上的人兒啊,疼得跟捧著蜜罐似的。可這婚事拖來拖去,一直落不了實,我夜裡翻個身都要嘆兩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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