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柳如輕不哭了,可還蔫蔫地縮在柳老夫人懷裡。
車簾半掀著,風吹進來,她睫毛顫了顫,卻始終沒眨一下。
柳老夫人輕輕拍拍她後背,聲音軟得像哄小娃娃。
“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心尖尖,哪回受過這種氣?”
她掏出懷裡的西洋鏡,開啟蓋子照了照如輕的臉。
“你爹小時候摔斷了腿,我沒掉一滴淚。你娘難產那晚,我在產房外站了一宿,也沒哼一聲。可今兒見你被人當眾指著鼻子說推搡丫鬟,我心裡頭比剜肉還疼。”
“但凡有點見識的人都曉得,你是金絲楠木雕的花瓶裡養著的牡丹,那丫鬟呢?頂多是溝邊隨手拔的蒲公英,風一吹就散,拿什麼跟你比?”
她伸手替如輕挽起一縷散落的髮絲,插進發髻裡那支羊脂玉簪的縫隙中。
人家祖上三代清白,門第比她們柳家低出一大截。
偏那樂雅膽子倒不小,真敢把腳往如輕的臺階上踩。
柳老夫人從袖中取出一封未拆的信,上面印著薛家內院的硃砂印。
“昨日你託人送進薛家的那盒松子糖,我讓人查過了,是樂雅親手接過去的。”
柳如輕聲音輕輕的,像飄著的棉絮。
“可蒲公英再賤,風偏偏往它那兒吹啊……孫女這朵牡丹,開得再豔,他連聞都不聞。”
柳老夫人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抬手摸了摸如輕的額頭,發覺溫度偏高,便把車內冰鑑裡的新摘桂花取出來,裹在薄絹裡,敷在她太陽穴上。
冰涼觸感讓如輕微微一縮,卻沒躲開。
她看著如輕從小丫頭長成亭亭少女。
早知道這孩子十四歲起,眼睛就總往薛世子身上飄。
“如輕啊,今兒這事你先咽口氣。等薛世子弄明白自己錯怪了你,鐵定親自登門,低頭賠不是。”
她握緊如輕的手,拇指摩挲著她腕上那串南珠手鍊。
“這珠子是你出生那年,我託人從泉州海船裡淘來的,一共十八顆,顆顆渾圓無瑕。薛家若真有誠意,就得用同等分量的聘禮來換。不是隨便兩匹緞子、幾盒點心就能打發的。”
道理明擺著。
他冤枉人在先,如輕壓根沒碰過樂雅一根手指頭。
話是這麼說,可如輕一想到薛濯剛才那眼神,心口又是一縮,猛地埋進祖母懷裡。
柳老夫人低頭問。
“這幾日你也親眼瞧見了,他對房裡那個通房,有多上心。你還真打算嫁過去?”
如輕倏地仰起臉,眼神亮得灼人。
“當然要嫁。”
“可那通房是他親手寵出來的,你嫁過去,少不得吃悶虧。”
如輕抬手抹掉眼角一點溼氣,反倒笑起來。
“孫女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越想越覺得,正因他寵那個通房,反倒讓好些高門貴女打了退堂鼓。”
“薛老夫人哪天不想著快點給孫子定下正妻?總不能讓他天天守著個通房過日子吧?”
“孫女呀,正好趕上了這個節骨眼。”
柳老夫人一把把她攬進懷裡,喉嚨發緊,只憋出一句。
“我家輕丫頭,太苦了……”
如輕垂下眼,睫毛一顫。
她不怕吃虧,不怕委屈。
只要最後拿到手裡的是她想要的。
往後日子還長,誰輸誰贏,現在誰說得準?
……
薛濯帶樂雅進城後,二話不說,先拐進一家藥鋪。
坐堂大夫號完脈、問完話,捋著鬍子連連點頭。
“少爺放心,姑娘就是倒春寒著了涼,加上連日累著了,身子扛不住才昏過去,沒旁的病根。”
薛濯心頭那塊石頭總算輕輕落了地。
既然是著了涼,開幾副調理的方子。
再讓她踏實睡一覺,自然就緩過來了。
他沒在藥鋪多待,見樂雅氣色回暖了些,便直接帶她回了府。
路上,他瞥見她手腕上多了個嶄新的鐲子,樣式眼生得很。
十有八九是柳如輕送的。
怕出岔子,他順手取下來,轉身就找袁大夫驗了個遍。
袁良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側身對著光仔細照過縫隙處。
“就是尋常銀鑲玉的玩意兒,沒動過手腳,裡頭沒藏毒,也沒抹藥粉。”
薛濯聽完,只微微一點頭,眼神卻沉了幾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心裡明白,是自己把人家柳小姐想歪了。
也不打緊。
明天派人挑幾樣體面的謝禮送去,再附一封措辭妥帖的致歉箋,也算把這誤會圓過去。
沒過多久,樂雅就在偏屋裡慢慢醒了過來。
她身子一動,他立刻睜眼,目光直直落她臉上。
“醒了?柳小姐跟你說了啥?”
樂雅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暈倒前發生的事。
外頭雨點噼裡啪啦砸著屋簷,她聲音還軟軟的。
“柳小姐沒跟奴婢聊別的,就反覆賠不是,說那回在寺門口的事對不住奴婢……臨走還硬塞了個鐲子給我。”
薛濯盯著她瞧了好一會兒,看她眼神清亮,就知道她沒撒謊。
這麼一來,今兒在弘安寺門口那場誤會,算是徹底坐實了。
真冤枉人家了。
可他又納悶。
柳如輕一個貴女,憑什麼三番兩次給個丫鬟低頭?
他雖不常跟姑娘打交道,但門裡門外的事早看透了。
哪家小姐不是端著架子過日子?
除非有事相求,不然誰肯放低身段,一遍又一遍朝下人賠笑臉?
他聽罷只輕輕應了一聲,眸光幽深。
“鐲子我讓趣兒收你妝匣裡了。你這會兒受了寒,歇兩天,活兒先別上手。”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趣兒既然給了你使喚,那就是你的人。別覺著都是丫鬟,不好意思支使人,你以後,肯定不止是個丫鬟。”
這話聽著隨意,實則是在提那樁抬妾的事。
樂雅指尖悄悄揪緊被角。
他說趣兒歸她管。
可趣兒的賣身契,還在他抽屜最底下鎖著呢。
她睫毛輕垂,神色如常。
“奴婢謝過大公子。今日勞您跑一趟,實在不敢當。”
薛濯只淡淡回了句。
“小事,不必掛懷。”
他壓根沒提她暈倒後他怎麼把她抱上馬車、怎麼守在藥鋪等抓藥……
這些,他全咽回肚裡。
有些事,他扛著就行,不用她知道。
臨走前,他只撂下一句。
“往後別往雨裡扎。天兒一天比一天涼,你身子薄,經不起折騰。”
樂雅眨眨眼,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大公子的話,奴婢記死了。”
薛濯忽地一頓。
這語氣,有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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