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媽媽端來一杯菊花茶,讓她壓壓心頭的火氣。
老夫人一口喝乾。
可眉頭還是擰得死緊,偏過頭長嘆一聲。
“你聽聽這事兒!要不是逼著璟才那孩子開口,我到現在還矇在鼓裡呢。”
起初璟才咬緊牙關,一個字都不肯漏。
老夫人軟磨硬泡、連哄帶嚇,才從他嘴裡摳出一星半點實話。
璟才跪在屏風後,額頭抵著地磚。
一聽是樂雅自己死活不肯當通房,老夫人差點把茶盞拍碎在桌上。
何媽媽趕緊伸手替她揉後背,邊拍邊勸。
“您可別拿身子賭氣呀!這丫頭啊,打一開始就是塊硬骨頭,您不是早覺出幾分不對勁了麼?”
照規矩,敢讓大公子難堪的人,拖出去打一頓板子,都算留了情面。
可薛濯這些年眼裡幾乎不看別的丫鬟,就只盯著她一個。
老夫人再心疼孫子,也不忍心一刀斬斷他的念想。
她想起前日夜裡,薛濯來請安,只坐了不到一刻鐘,卻三次望向窗外。
窗外正是樂雅值夜的遊廊方向。
“難道濯哥兒真認準她了?要不……我明兒從集福堂挑兩個伶俐懂事的送去琉璃院?他還真能把人往外推?”
老夫人手指叩著扶手。
何媽媽立馬擺手。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她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放得更輕。
“大公子早撂下話了,不收貼身侍候的丫頭。去年琉璃院硬塞進去兩個,不也跟送進灶膛裡的柴火似的,熱乎不了兩天就涼透了?您再這麼一試,怕是連影子都見不著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昨兒琉璃院的小廝來領炭,說東次間窗紙又破了三處,沒人去糊。”
薛老夫人一聽,只好作罷。
可一想到外頭那個油鹽不進的丫頭,火氣又蹭蹭往上冒。
她伸手去拿案頭銀剪,剪尖朝上,卻遲遲未動。
最後只把剪刃合攏,咔噠一聲扣緊。
整個國公府裡,知道樂雅底細的,也就祖孫倆。
老夫人心裡反倒多了幾分憐惜。
再加上猜到孫子動了真情,她也沒攔著。
畢竟人家從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就算做了通房,也不會耍心機。
配給薛濯,真不算虧。
誰料到,全是他一頭扎進去,人家壓根沒接這根線。
薛老夫人一拍扶手,哼了一聲。
我活這麼大歲數,還治不住一個黃毛丫頭?
扶手上的銅包角嗡嗡震顫,餘音未歇。
“青芽,你跑一趟閒雲院,把人給我請過來。”
……
樂雅跪在集福堂院子裡,四面八方全是來來往往的下人。
竊竊私語像蚊子嗡嗡,斷斷續續鑽進耳朵裡。
她把下巴往胸口收了收,肩膀微微蜷起,脊背繃得筆直。
眼睛盯著青磚縫裡的草芽,那草芽細弱泛黃。
可心口堵得慌,一股沉甸甸的悶氣頂在肋骨下面,喘氣都發緊。
委屈翻上來,燒得眼眶發熱,怎麼都壓不住。
她只是送個灶房剛蒸好的月團,捧在手裡還帶著熱氣。
咋就被罰跪滿兩個時辰?
她哪兒招惹錯了嗎?
手沒伸過界,話沒說過頭,連眼皮都沒抬高半分。
樂雅心裡亮堂得很。
這事,準是和薛濯沾上邊了。
老夫人這是衝她撒氣呢。
今早她確實在穿堂撞見薛濯,他正從西角門進來。
可偏偏那會兒薛濯停了一瞬,她聽見他靴底輕碾過青磚的聲音。
細琢磨起來,在國公府裡,她每走一步。
前腳踏進哪道門,後腳就得掐準時辰。
笑一下,得估量弧度夠不夠淺。
以前聽人說老夫人仁厚,她就拼了命想討個好臉。
晨昏定省必提前一刻到,奉茶時手不抖、膝不晃。
結果呢?
千般小心、萬般妥帖,全不如和薛濯說幾句話、遞一次帕子來得扎眼。
這一跪,怕就是替孫子出氣,教她懂點分寸吧?
有些名字,念出口都得先掂量分量。
樂雅鼻子發酸,喉嚨裡像塞了團浸水的棉絮,又重又澀。
不知過去多久,日頭偏西,影子拖得細長。
忽聽背後有人低聲道。
“大公子來了。”
她渾身一僵,血都停了半拍。
眼角餘光掃見一雙繡著雲紋的錦靴。
再往上,是梧枝綠的袍角,在秋風裡微微晃了一下。
袍角邊緣一絲褶皺都沒有,乾淨得近乎冷硬。
她眼皮都沒抬,可心裡卻咯噔一下。
好像薛濯從她身邊走過那會兒,腳步忽地頓了頓。
“祖母叫孫兒來,是有什麼事要吩咐?”
集福堂裡。
薛濯照舊坐進那把老太師椅,身子微靠椅背,雙手自然搭在扶手上。
丫鬟手腳麻利地端上今年頭一撥新焙的春茶。
茶湯清亮,浮著細白茶毫,熱氣嫋嫋升騰。
他穿著件梧枝綠的軟綢袍子,袖口略寬,襯得人眉目清爽。
堂裡新換了個管茶水的小丫頭。
剛掀簾子看見他,手一抖,差點把茶盞撂地上。
她慌忙低頭,手背蹭了蹭臉頰,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老太太眉頭一皺,掃了那丫頭一眼。
“青芽,帶她下去吧。”
等門簾落下,老太太心裡又繞了一圈。
府裡盯著濯哥兒看的姑娘,少說一雙手都數不過來;。
偏外頭跪著那個,倒像塊捂不熱的石頭,半點不動心。
這事兒,難不成真是老天爺故意逗人玩?
她沒親眼瞧見薛濯進門時在外頭那丫頭跟前咋樣,可料準了。
等他一走,自有人悄悄來報。
她們不敢當面說,卻會藉著送茶送點心的由頭,湊到貼身嬤嬤跟前嘀咕幾句。
老太太早把這套路摸透了。
所以眼下她只輕輕咳了一聲。
“你難得在家歇一天,祖母喊你來說兩句話,還不行了?”
薛濯彎了彎嘴角。
“祖母開口,孫兒哪有推脫的道理。”
祖孫倆先扯了幾句家常,又說起薛安蘭嫁過去後日子過得順心,婆婆待她也親厚。
薛安蘭前日還遣人送了新蒸的桂花糕來,說是婆婆親手教的法子,特意讓家裡嚐個鮮。
說著說著,話頭就又兜回薛濯身上。
“你十一月過生辰,柳將軍家那個閨女,你還記得不?她爹剛打了勝仗,哥哥也是個頂能幹的。上個月戶部撥的糧草,就是她哥哥押運的,路上沒丟一石米,也沒誤一日程。回頭請他們來國公府坐坐?”
薛濯用蓋子撇了撇浮在茶湯上的嫩芽,語氣平和。
“孫兒當然樂意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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